白荔以前从来没有考虑……更像是忙得忘了考虑,接二连三的打击和落在小榆身上的病痛,让白荔忽然看清了现实。他以为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十七八岁的时候他总是那样想着,过一天就是赢一天。原来只要活着,痛苦和灾难便不会停止。要是早知道……要是早点想到,他就不会那么自私地把小榆带到这个世界上了。害他从出生开始就过那种四处流浪的日子。好难受。好像又要发烧了。白荔翻身,背对着孩子躺着。好想快点睡着,可心思越多,入睡也变得更加困难。身体半是病痛半是清醒,怎样都难以入眠。在他胡思乱想时,房间的门被推开,苏堂玉的脚步声浅浅响起。白荔暂时不想面对他,于是闭上眼睛没有睁开。男人走到他床边,打开手机照明,泛着蓝光的屏幕溢出微弱的光线,照在他手中的耳温枪上。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微凉的体温枪贴到自己的耳廓,发出滴滴声。不知道有没有退烧,白荔只听见男人一声加重的鼻息,似乎是不太好的感叹。卧室卫生间的灯光亮起,传出哗啦啦的水流声。白荔睁开眼睛,瞧见男人站在洗手台前试水温,然后拧了一把毛巾过来给他擦身体。原以为昏睡时自己感受到的体验是在做梦,原来是真的。苏堂玉竟然这样照顾他。毛巾擦过脚心带来的痒意和反复摩擦的刺痛,让白荔几度装睡不了,只不过他的身体没有力气,被苏堂玉抬起的小腿,也只是软软地垂在他的手心,和睡着没什么两样。凉水带走皮肤的温度,让他灼热的身体冷静了下来,舒服了不少。苏堂玉没有走,挂好毛巾从卫生间里出来,便坐在他的床边没有出去。深夜的降临,让四周变得无比宁静。苏堂玉不厌其烦地隔着一段时间就站起来给他擦身体,白荔浑浑噩噩地醒来又睡去,模糊中他睁开眼睛,瞧见苏堂玉在摸他的额头。似乎是瞧见他睁眼了,男人笑了一下,“退烧了,才五点,接着睡吧。”白荔转头,想看看窗外的光线,不过窗帘遮挡得严实,卧室里还是漆黑一片。只有卫生间的灯光透过贴了磨砂纸的玻璃门,照亮了小半个房间。白荔刚想爬起来,苏堂玉已经顺手把灯关了。眼前重新陷入昏暗,白荔忽然忘了自己想干什么,他愣了愣,回身去找不知睡到哪里去的小榆。意识到苏堂玉的存在,让白荔的睡意变得很浅。出了一晚上的汗,经过苏堂玉不断地给他擦拭,他的身上依旧是干爽的。男人真的在这里照顾了他一个晚上。没睡吗?还是睡了却反复醒来?苏堂玉明明有起床气的。白荔过意不去,从床上起来,半是昏暗的房间里他能清晰地看见苏堂玉坐在墙角的矮凳子上,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他的身形坐在那样矮的凳子上有些勉强,长腿只能向前伸展着。白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了床去,没等叫他,男人已经睁开眼睛,“怎么了?不舒服?”黑暗里,男人黧黑的双眸却隐隐映着光斑,像是在发亮。白荔被他出其不意的先行开口唬住了,“不是、我把被子给你铺好,你去休息会儿吧。”“天快亮了,没关系。”即使是在这种光线里,苏堂玉还是一眼就能将眼前男人的心理看得透彻。过意不去,愧疚,白荔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得让人心疼。“不过是照顾一晚发烧的你,什么事都没有。”苏堂玉压下来的声音带着气音和一晚上没说话产生的微微沙哑,听起来太过温柔了。白荔想问问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这么突兀的问题,又让人感到难为情。他既不敢那样问,也不敢再和这样的苏堂玉交谈下去,于是跪坐在床上,低下来头瞧自己黑暗中绞弄在一起的手指。“睡吧。”“辛苦了这么多年,至少生病的这个晚上,不要再有负担好好休息。”白荔以前从来不会因为这点小病矫情。从家里发生变故到现在,这七八年里,无论是生病还是遇到困难,他都无所谓。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说他辛苦了,白荔脑子里紧绷的弦突然铮了铮。尤其是,对他说句话的,还是苏堂玉。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白荔分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感到难过,只是哽咽地难以回答。苏堂玉很快察觉到他的状态,着急起身,走到了他的跟前却一时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