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茹低着头,仿佛忘记了呼吸,只能看见裴骛微抖的手,不知何时,姜茹也已经手脚冰凉,可她看着裴骛紧紧绷着的身子,她还是朝裴骛伸出了自己的手。
裴骛攥着手中的纸,仿佛要用尽最大的力道将他捏碎,这时,手掌触碰到一片柔软,姜茹伸进他的掌心中,把裴骛的手握住了。
裴骛终于得以呼吸,手中的纸骤然一松,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张蒙见他看完了,又接着说:“如今的状况就是这样,太平军正在往北,朝廷无力镇压,事实上,真正投降的州府比这多得多,或许过几日,我们又能收到几封急信。”
张蒙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说:“如今之事,我们已经实在没办法,国家危急,裴相可有办法?”
裴骛沉思片刻,他突然道:“明日,我会带兵进入汴京城。”
张蒙霎时惊得不敢再说话,无诏带兵进京,那可是死罪!
他连忙看向姜茹,企图让姜茹劝劝裴骛,但是姜茹并没有意会,她望着裴骛,没有说出阻止的话。
裴骛现在只带兵驻扎在外,正是皇帝并没有下诏,而他现在带兵进城,可不正是让皇帝颜面扫地吗?皇帝怎么可能会忍受得了这样的挑衅。
就算现在因为需要裴骛而不杀他,之后回过味来,也还是会对裴骛动手的。
裴骛确实是认真的,他抬起眸:“鲁国侵犯大夏,我带兵入京,只是为了保护官家,我相信,这样的做法官家必然是会谅解的。”
张蒙大气也不敢出,连忙道:“裴相,不若再等等?等官家下旨再进城也不迟?”
他确实是来找裴骛想办法,可也不是叫裴骛带兵进城,他这往大了说就是谋反!
裴骛已经完全劝不住,他又接着道:“官家身边有奸佞小人,我此行只为清君侧,还大夏清明。”
皇帝重用宦官,不仅将朝廷搅得一团乱,还插手打仗之事,如今大夏一败再败,有皇帝的一份力在里面。
裴骛此行带了不少兵力过来,鲁国国力不如北齐,大夏即便积贫积弱,也没道理打不过鲁国,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必要给他脸面。
裴骛目光坚定,好似已经下定决心,张蒙原先只焦心打仗之事,现在都转变为对裴骛的担忧,他连忙转向姜茹:“姜夫人,你劝劝裴相啊。”
姜茹一怔,茫然地道:“啊?”
她迟疑一瞬,往裴骛身边靠了靠,顺便把自己塞在裴骛手中的手绕了一圈,和裴骛完全十指相扣,然后她抬眸,无辜地看着张蒙,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可是我觉得郎君说的很对。”
张蒙看着这对小夫妻,几乎要抓狂,他只能朝裴骛俯身:“裴相,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本以为这样能劝住裴骛,但是没有,反而这句话恰好提醒了姜茹,姜茹想到还在隔壁营帐的程灏,起身说:“我去找义父。”
张蒙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看向姜茹,就听姜茹道:“我问问他,进了汴京之后还要做些什么。”
张蒙瞬间心如死灰。
没等裴骛点头,姜茹已经跑出了营帐,脚步声远去,裴骛方才那样强烈的情绪才终于随着姜茹走远了些,不再那么紧绷。
没多久,姜茹已经请来了程灏,程灏走进帐内,张蒙连忙站起身。
他是知道程灏的,只是没能想到,过去了十余年,程灏竟然会再次出现在汴京。
他呆滞地看着程灏,行了一礼,可惜程灏根本没看他,径直走到了桌案前,姜茹连忙把地上的纸捡给程灏,她不用说,程灏自然能看懂。
程灏看得很快,他气得胡子都颤抖起来,纸张被他甩在地上,程灏骂道:“贪生怕死!”
没有人能看到这样的东西不生气,也难怪苏牧会提出迁都,鲁国但凡再深入一些,汴京被攻破也只是迟早的事。
程灏好歹是老臣,自然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张蒙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程灏说了,期盼着程灏能够劝住裴骛。
谁知程灏听完,竟然点头道:“我赞成之邈。”
张蒙:“……”
连程灏这个国公都赞成裴骛,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张蒙劝不住,只能道:“裴相万事小心。”
裴骛点了头,张蒙也不好再继续逗留,离开营帐,悄然返回汴京。
营帐内还剩下他们三人,程灏在桌前坐下,和裴骛讲了些注意事项和计划,直到深夜,姜茹和裴骛才把程灏送回去。
余下姜茹和裴骛两人,夏末的天格外热,只有夜里会稍稍凉快些,刚才出去一趟,姜茹身上都是凉丝丝的。
回到帐内,姜茹抱住了裴骛汲取他的体温,她靠着裴骛,轻声问:“裴骛,你进汴京后,是不是就是摄政王了?”
大概率是,汴京的兵力就这么多,裴骛带兵进城,就已经昭示了他的意思。
裴骛“嗯”了一声,姜茹心口闷闷的,她说:“裴骛,我们篡位吧。”
当摄政王和当皇帝是两个概念,摄政王好当,只要把持朝廷就好,然而当皇帝要付出的努力更多,姜茹不知道这样的说法裴骛会不会答应,她仰头看着裴骛:“你想当皇帝吗?”
裴骛说:“不想。”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但似乎只有当了皇帝,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茹只觉得眼前模糊,她在裴骛的衣裳上擦了擦眼泪,骂道:“皇帝真是个畜生。”
在以前,他们每次提起这样的话题,都不会很直白地说出“篡位”这两个字,姜茹有顾虑,她怕裴骛死,裴骛也有顾虑,所以他们一直都没有明说,以为这样就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今日,他们终于提起这个话题。
姜茹哽咽道:“没有你,也会有太平军,会有别的起义军,但我觉得,还是你最好,与其让别人来做,不如你自己来。”
姜茹声音很低,模糊得裴骛要很仔细才能听清,她说:“反正现在已经无法挽回,来日你不当皇帝,也总是要死的。”
裴骛低下头,他们的拥抱总是严丝合缝的,想要把对方都完全拢入自己的怀里,姜茹抱得他很紧,裴骛低声道:“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写下退位诏书。”
裴骛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野心,他不愿再做臣子。
……
隔天一早,义军便浩浩荡荡地前往汴京城,还未入城,城内的百姓都已经吓得躲在屋内,都以为是鲁国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