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燎直起身来探了探他的额头,提议道:“还有些热,再多歇一日,明日我们再启程可好?”
越离琥珀似的眼珠把他看住。
逃亡以来,他们自顾不暇,更别提楚燎那久拖的怪疾。
好在楚燎情况平稳,白日里温顺许多,不似在营中满腹机心拧眉不放,仿佛是被拔了利爪的狐狸,偶尔流露出莫名的仿徨来。
“你可是……”
他话未说完,楚燎已猛然抬眼,惊惶的神色掐灭了他的后半句。
皖伯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日头起来喽,都来用膳喔——”
越离见他吓得不轻,扬声应完,揉着他微微肿起的耳垂低声道:“没事了,我们出去吃饭吧,又叨扰皖伯一顿……”
楚燎拉过他欲放的手,只盯着两人的脚尖,语气却笃定:“先生,无论你方才所想为何,我都没有……我绝不……”
“绝不……”
“你可是不饿?”越离趁他怔忡之际抽手绕开,随手绑推门出去:“那我先走了。”
皖伯正在院中摆碗放筷,越离快上几步与他一同摆弄起来,两人聊着天色山物,闲话落座。
等楚燎红着眼眶走出来,皖伯捧碗对越离笑道:“你家小弟也不过半大小子,少年人还是多笑笑,老蹙着眉,暮气沉沉的,不好不好。”
越离笑眼看去,火上浇油,“皖伯说得有理,他自觉长大了,也不大听我的劝,您老帮我多说两句。”
“哎,无事无事,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主意一拿一个歪。”
“不错不错,正是正是。”
楚燎:“……”
他嗔怪地瞪了越离一眼,虎虎生风地走到桌边,膝盖抵着越离的腿埋头刨饭。
皖伯久不与人在桌上白话闲篇,兴致很是高昂,说起这山中客居的惬意与不便来。
越离听得认真,早早放了筷子拢袖给楚燎布菜。远处山头散去绿雾遍拂金光,现出峻峭的崖壁与劲秀的苍松。
在明暗交晦时眯眼望去,恍若崖上人影错落,不由心惊。
楚燎打眼一瞧便明他心中所思,问皖伯道:“都说山中多精怪,您老僻居多年,可有见过怪奇之物?”
皖伯目光飘远,摇头晃脑:“精怪之事,老朽说不好,倒有一事值得拿出来辩驳一番。”
他抬手遥指北面的层峦,“约莫五六年前,老朽总能在夜半听到虎啸,许是别地的老虎蹿行此地,某日晨起,灶房已是满地狼藉,竹墙毁坏,屯起的肉干被洗劫一空。”
越离惊道:“此举未必是猛虎所为,可是有人劫掠?”
皖伯忙不迭颔,“老朽也如此思量,那日一壁整理屋房,一壁寻思可要另觅安生,犹犹豫豫之间,太阳已落下山去,只剩几缕残晖。”
“残晖中有一人独腿而来,乱糟糟,盯着那面破墙看个不住。我分身乏术,暂且邀他小坐,奉上茶水。他不言不语坐了一会儿,不曾端杯,老朽常在山中接济落拓之辈,可惜那日灶房毁坏,无以赠食,只好舀了些稻米磨碎的粉面给他。”
“他弯腰嗅了嗅那包裹粉面的纸包,又看了眼破墙,乱一摇,抱着纸包蹦走了。”
楚燎听得入迷,问道:“他断了一腿,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皖伯嚼完口中野菜,敛容摆:“非也,他是独腿,并非断去一足,腿居正中而行。”
两人霎时汗毛倒立,越离讷讷道:“皖伯,你、你可是遇到山魈了?”
皖伯高深莫测地笑起来,“精怪之事,不好妄言,只是那日夜半再无虎啸,我这间竹园也安生至今,才能碰见各种奇人异事。”
人人皆惊恐异类,所以抱团而居,以抗不详。僻处多年无恙,冥冥之中未必没有庇护。
越离慨叹一声,端茶敬他:“皖伯乐善好施,厚德载物,实乃世所罕见,晚生佩服。”
楚燎亦端杯言谢。
皖伯“哎哟”一声,乐呵呵地举杯相碰,看着他二人道:“凡己逃名不逃世,深山之中亦有世道,二位贵人气度不凡,贵在当世,俗在山间。不是山中之人,也难以久僻山中,不若稍作整顿,再起风岚。”
语毕他又补充道:“老朽久无人话,二位若想多留些时日,我可没有赶人的意思。”
楚燎别有思量,风卷残云地搜刮了剩下的菜盘,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好说不出别的话来。
越离揉着他的脑袋,对皖伯笑道:“旁观者清,自古如是,多谢您老赠言。”
皖伯与他们朝夕相伴几日,早看出楚燎昼夜失调,心神不一,借此时机问道:“你家小弟可是魂魄不全?”
越离宽和的面容刹那绷紧,身子前倾,涩言道:“皖伯见闻广博,细致如此……不知可有法子能解此顽疾?”
楚燎不觉得这是什么顽疾,怪是怪了些,可他神识俱全,自认无处可“解”,但见越离忧心忡忡,也不好辩驳,只闭了嘴坐在一边当花瓶。
皖伯看了看低眉顺眼的楚燎,袖手道:“老朽虽见过几个离魂之人,却从未见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