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鼠潮与心锁
金属门在鼠群疯狂的冲击下已严重变形。那不是均匀的变形,而是像被无数只无形巨手从不同角度撕扯——门板中央向内凸起一个狰狞的鼓包,边缘则扭曲成不规则的波浪形,仿佛下一秒就会像脆弱的锡纸般被彻底撕裂。门轴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每一次剧烈的撞击都让固定螺栓在墙体中松动几分,粉尘和细小的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
门外是如同暴雨般密集的抓挠声。那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成千上万只利爪在金属表面刮擦的混响——尖锐的高频音、沉闷的低频撞击、牙齿啃噬门缝时出的“咯咯”声,所有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智摇撼的死亡交响曲。其间夹杂着鼠群嗜血的尖啸,那声音穿透厚厚的门板,直刺耳膜,带着原始的饥饿和疯狂。
门内,熊泰和阿浪两人如同激流中的礁石,死死抵住剧烈震颤的门板。熊泰采取标准的军用防冲击姿势,双腿前后分开成弓步,膝盖微曲以吸收震动,整个后背和右肩顶在门板最凸起的部位,双臂呈十字交叉护住头颈。他的额角青筋暴起,咬肌紧绷,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从鼻腔喷出炽热的白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被灰尘和血迹沾染的短中淌下,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浅痕,最终汇聚在下颌,一滴接一滴砸在地面的灰尘中。
阿浪的姿势则更依赖蛮力。他几乎整个人贴在门上,双手撑在门板两侧,双脚在布满灰尘和碎石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已经退到了极限。他的战术背心侧面被门把手刮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渗出血珠。“操……这群畜生……嗑药了吗……”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句子,每一次门板传来的巨震都让他的话语断成几截。
但防线仍在崩溃。门缝正以肉眼可见的度慢慢扩大——最初只是一条丝般的细缝,现在已有手指宽度。几只带着污秽粘液、长着尖锐黑爪的爪子从缝隙中探了进来,疯狂地挥舞着,试图扒开更大的缺口。其中一只爪子特别粗大,尖端呈现不自然的暗红色,每次抓挠都会在金属门内侧留下深深的划痕,出令人头皮麻的“吱——啦——”声。
石室中央,“锈蚀之心”的狂暴脉冲如同失控的心脏起搏器。暗红色晶体表面不再只是光,而是迸出一波又一波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那些涟漪扭曲了空气,让晶体周围的景象如同透过滚烫的柏油路面观看般晃动不定。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低沉的心跳般的轰鸣,那声音不仅敲击在众人的胸口,更直接震荡着颅骨内部,引阵阵眩晕和恶心。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胶质。室内的温度在诡异地上涨,但与之相对的是众人心底升起的刺骨寒意——那是生命受到更高层次威胁时,生物本能出的警报。
小刀半跪在地,左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右手则紧握着胸前那枚“灵犀”吊坠。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因用力咬牙而在脸颊两侧鼓起僵硬的肌肉线条。额头上沁出的冷汗瞬间变得冰冷,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
她在与两股力量同时搏斗:一股是“锈蚀之心”试图撕裂她与“影魇”之间精神连接的无形利爪;另一股更可怕——那晶体散出的能量正试图渗透她的意识,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污染她的思维核心。
“影魇”在她身边扭曲翻滚,形态极不稳定。大部分时间它扩散成一片混乱的黑雾,边缘不断波动、破碎又重组;偶尔它会凝聚成尖锐却失去方向的影刺,无差别地刺向周围的虚空,在墙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深色痕迹。小刀能感觉到自己与影魇的精神连接时断时续,每一次断开都像有一根神经被生生扯断,带来尖锐的剧痛;每一次重新连接,涌入的却是影魇传递来的、被“锈蚀之心”能量污染后的混乱和痛苦。她的异能伙伴正在无声地哀鸣——那哀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回响,更加剧了她的精神负荷。
林静试图靠近协助,刚踏入小刀周围三米范围,就被一股无形的、充满攻击性的能量场猛地推开。她踉跄后退几步,战术靴在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能量场在排斥所有非‘灵犀’携带者!”她急促地对其他人喊道,同时举起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小刀的心率已经飙升到每分钟o次以上,血压却在下行,神经电信号呈现极不规律的剧烈波动。“小刀的意识稳定性在下降,跌破阈值她可能会永久性精神损伤!”
陈博士跪在角落那些印有“前沿生物技术研究所”标记的金属箱前,疯狂地翻找着。他的手在颤抖,以至于好几次差点打翻堆叠的箱子。箱子里大多是损坏的仪器——读数模糊的辐射计量仪、屏幕碎裂的便携终端、线圈外露的能量探测器;还有一些空试剂瓶,标签上的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神经抑制”、“频率调谐”等片段字样。他抓起一个看起来像是控制器的设备,按下电源键,毫无反应;又翻出一本裹着塑料封皮的日志,迅翻阅,里面大多是难以理解的专业符号和潦草的实验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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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应该有控制协议……应急抑制方案……”他喃喃自语,声音因焦急而尖锐,“这种级别的异常物,研究所一定会留下……”
他翻到日志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后面被大片污渍覆盖:“……基准谐波已记录于黑石,但警告:非稳定共鸣可能引——”
后面的字完全无法辨认。
陈博士猛地抬头看向林静手中的“黑石”,又看向狂暴的“锈蚀之心”,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淹没——现在小刀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完成精确的共鸣操作。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一直蜷缩在角落的罗勇颢,生了微妙的变化。
此前,他因恐惧而瑟瑟抖,整个人缩成一团,背部紧贴冰冷粗糙的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压进砖石缝隙里消失。他的呼吸短促而紊乱,瞳孔放大,视线失焦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在其他人拼死抵抗时,他看起来就像个被吓傻的孩子,几乎要被团队彻底忽略——熊泰和阿浪没指望他帮忙抵门,林静没让他参与技术操作,连陈博士都没多看他一眼。
然而,极度的恐惧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当一只从门缝探入的鼠爪差点抓到他的脚踝时,当“锈蚀之心”又一次强力脉冲让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在颅腔内震荡时,当小刀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时——罗勇颢突然停止了颤抖。
不是冷静下来的停止,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状态:他的身体僵硬了,呼吸在某一瞬间完全屏住,连眼睫毛的颤动都静止了。时间在他的感知中被拉长、放大。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中流动的轰鸣,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搏动时挤压胸腔的力度,甚至能察觉到汗水从毛孔渗出、沿皮肤纹理滑落的轨迹。
在这一片被放大的感官中,二十多年来的记忆碎片突然不受控制地涌现——
小学时美术课,他花了一周时间画的恐龙,老师走过他桌边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中学运动会,他报名了没人愿意参加的三千米,跑完全程时看台上已空无一人;
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喜欢的女孩表白,对方困惑地看了他几秒,说“我们认识吗”;
上班后每次团队合影,他总站在最边缘,照片洗出来时,好几次同事会指着角落的他问“这是谁”;
就连加入这个异能者队伍,最初也是因为档案室搞错了资料,阴差阳错……
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在绝望深渊中触摸到的、关于自身存在的残酷明悟,缓缓升起。
“我一直……是个容易被忽略的人。”这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而是直接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像深水下的气泡终于冲破水面,“我试过改变——大声说话、穿鲜艳衣服、主动举手、争取表现……但好像……越是努力想被看见,就越显得刻意,越容易被真正的‘目光’滑过去。”
他想起刚才陈博士翻找日志时,有张纸飘到他脚边,陈博士甚至没看他一眼就直接捡走了;
想起林静分装备时,递给他装备后视线已经转向下一个人;
想起熊泰布置任务时,目光扫过他就像扫过一件家具……
“也许……也许我弄反了。”另一个念头接踵而至,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确定,仿佛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而是某个更深层的存在通过他的思维在说话,“我一直想增加自己的‘存在感’……但如果,反过来呢?”
罗勇颢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像刚刚从深水中浮起的人。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惊慌和懦弱,而是闪烁起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勇敢的光,也不是坚定的光,而是一种……通透的光。仿佛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本质,不是通过别人的眼睛,而是通过某种内在的镜子。
“我……我好像……明白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门外的喧嚣、能量的噪音和内心的恐惧回响完全淹没。
但这微弱的声音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干扰,清晰地传入他自己的耳中,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近处的林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瞥了他一眼,但立刻又被小刀的危急状况拉回了注意力。
罗勇颢不再试图鼓起勇气,不再试图让自己在别人眼中变得“强大”或“有用”,不再试图“增加”什么。相反,他做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动作——
他深深地、缓慢地吸气,胸腔扩张到极限,仿佛要把这间石室里所有压抑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呼气。
但这不是普通的呼气。在呼出的同时,他将某种东西——那种伴随他二十多年、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渴望被外界感知和关注的意念,那种“看着我”、“记得我”、“承认我存在”的强烈欲望——随着呼吸一同缓缓地、彻底地吐出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