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最后一个音缓缓落下,如倦鸟归林般悄然收住,余韵却仍在畅音阁空旷的梁柱间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戏台正中,沈墨颜的身子微微一晃,似突然抽去了支撑的力道。
紧接着,一道清晰得几乎如同真身的影子,自她背后缓缓浮现、分离。
那是云飘飘的魂体。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不再是那模糊哀怨的残影。
此刻的她,身形凝实,轮廓分明,连那身旧式戏服上的细密纹路也隐约可见。
脸上那积压数十年的愁苦与执拗,如同被清风拂去的尘埃,再无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她面容上出现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夙愿得偿后,彻彻底底的满足与平和。
她眼中,曾经如火焰般灼烧、代表不甘与执念的赤红光芒已全然褪去。
化作两潭幽深却明澈的静水,里面映着释然,映着无憾,也映着这空寂的戏楼,以及楼内伫立的几人。
她缓缓转过身,将北忘与南灵皆纳入眼中。
她朝着他们的方向,整了整衣襟,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极为郑重、带着古礼的揖拜。
她的声音不再凄楚,也不再激越。
而是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与温和,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地响起:
“有劳二位费心周旋,助我了却此生夙愿。”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台下那因气力耗尽、软软瘫坐于戏台边缘、面色苍白却眼神复杂的沈墨颜。
语气中含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嘱托:
“这丫头……身有灵根,于戏道一途,颇有天分。望她……日后善自珍重,好生前行。”
言毕,她便不再多语。
那凝实的身影,开始自边缘处,一点一点化作无数细碎的、宛如夏夜流萤般的柔和光点。
光点向上飘升,四散开来,不似湮灭,倒更如同戏终幕落时,那徐徐降下、却仍在空气中留有微光的余韵。
点点莹光,悄无声息。
漫过空旷的看客席,漫过那仍在微微泛着朱砂光泽的阵势线条,最终,彻底融入了畅音阁上方的黑暗之中,再寻不见半分踪迹。
戏楼之内,重归于一片死寂。
唯有那几盏长明灯,仍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昏黄的光,投在空无一物的戏台,以及台下几个静静而立的人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瘫在戏台边的沈墨颜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才睁眼,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心口闷得慌,四肢酸软使不上力,连抬根手指都艰难。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不出声,只觉浑身像被掏空了似的,从未这般虚弱过。
这是元气耗损太过,必得长久静养才能慢慢恢复。
可与这身子极度的虚弱全然相反的,是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