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质略哑的嗓音,极其悦耳,一字一字地漫入牧荆耳中。
戟王虽对着谢奚念出诗句,可他站得离牧荆极近。
牧荆不禁侧过身,看着那棱角分明线条俐落的侧脸,瞧着他隐约滚动着的喉结。
其中一个萝卜头喳喳呼呼大喊:"你们看,少船主脸红了!脸红了!"
另一号萝卜头心思比较细腻,眼尖瞄到别处,他有些忧虑的小声道:"敢问少船主很冷吗?不然殿下的手怎麽握得这麽紧呢?"
此话一出,牧荆险些跳开来。
不知在何时,戟王宽厚的手掌握住了她,她竟毫无察觉。
她悄悄挣脱,幸好男人并不勉强她,她稍一用力便离开他的体温。
轻咳:"小萝卜头们,重点是三殿下的诗句,不是我。"
年纪稍长的萝卜头三号,最近暗恋隔壁女学塾的一名少女,咧开嘴傻笑道:"少船主的眼睛真好看,向天上星辰一般,要我是三殿下,我也会一直攥着她手不放!"
牧荆不由张嘴,匝巴匝巴的,这一个一个的伶牙俐齿,她竟不知先从哪个骂起。
戟王朝着萝卜头三号点头,无声赞许:干的好。
谢奚哈哈大笑。
"你们几个别欺负少船主了,她是外邦人,不要吓到她。"
谢奚抚着他打理的整齐丝滑的白须,乐呵呵地笑着。
"其实优美的诗句处处都是,各位不必局限必是出自哪里。重要的是读懂含意,别囫囵吞枣。刚才三殿下与少船主给你们展示了两情缠绵的美好,男女爱欲出自天生,只要不伤风败俗,无须刻意遮掩压抑。"
牧荆哭笑不得。
果真是临仙城城主请来的老师,惯会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来,换你来说说最近读了什麽好诗句"谢奚用羽扇遥指小萝卜头。
小萝卜头抖了个激灵,大声喊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另一个大萝卜头大概也喜爱这组诗,接着摇头晃脑有模有样的念道:"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牧荆好笑地想,十来岁的年纪,懂什麽喝酒呢?当真是年少不知愁!
其馀萝卜头显然都私下流通读过这卷诗,干脆一起加入,齐声大喊,稚嫩清亮的嗓音响彻整个学塾。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男孩们清脆有力的嗓音直上梁顶,回荡在廊檐之下。
梁柱上积年的灰尘在这须臾之间竟似被震揉飘散,化成空气中的点点丝光,顺着慷慨激昂的诗句忘我回旋飞舞。
一唱万夫叹,再唱梁尘飞。
这时,天空陡的缓缓落下细密的洁白细雪。
牧荆出神凝望。
雪片一片一片落在殷宅古朴典质的屋檐,落在苍翠挺拔的松树,落在悄然无声的青石板,还有更多,轻轻坠在戟王宽大的肩头上。
他似乎也正沉浸在学子们欢愉清朗的朗诗声之中,面上显露出动容悬心的表情。
又或是他的思绪已经飘到年幼无忧之时,那曾经母亲尚在的天伦之乐,故而丝毫没有察觉雪片逐渐渗入氅衣之中。
傲立在白雪纷飞之中的清艳皇子,风华正茂,朝气勃发。
牧荆别过眼去,企图将思绪移到雪片,想着,待到正旦之时,临仙城会降下更大更浓盛的雪。
大雪即将世上所有事物掩盖过去,无论丑的美的,无一不被掩盖。届时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银霜遍地,茫茫千花万雪飞舞着。
他说,他会在灯花最灿烂之处等她。
可偌大繁华的临仙城,哪里才是灯花最灿烂之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