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彻底消散时,仿佛连天道都发出了真切的悲鸣,魔渊上空忽生异象,玄鸟啼哭、凤凰哀鸣。苏月娆轻叹一声,闭眼从本体身上编织出一道神力,如一缕缕金色的丝线般伸入魔渊之底,探入棠溪月的身体内,与她融合为一体——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阿月,师妹,是你吗?你回来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男声响起,苏月娆循声回头,便见一人出现在她身后。骄矜清冷、光风霁月,周身气质冷淡如霜,此刻表情中却情不自禁地透着欣喜若狂,正是棠溪月曾经的师兄、传闻中的扶华上神陆云生。“师兄。”苏月娆循着原主的记忆,露出个温和而悲悯的笑容来。少女素衣薄裳,玉面玲珑,眉眼之间隐隐流转着点儿金色的佛光,声音一如多年前于战场中自我献祭时一样轻柔而平静:“许久不见,仙界可还安好?”“……好,一切都好。”多年可念不可说的那个人骤然出现在眼前,激烈的情绪几乎要把陆云生的胸膛填满。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理智,只知道自己的声音哽咽而颤抖,简直不像从他的胸膛里发出来的。“那就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失态一般,苏月娆微微颔首,右手掐诀,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微光,极快地掠过仙界上空。陆云生一愣,连忙飞身跟上。二人走后,天门之外依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苏月娆离去的方向,眼神痴迷而景仰。许久,方才那位将领才喃喃出声:“……回来了,梵音殿下真的回来了!”“梵音殿下没有死!”“梵音殿下!”苏月娆掐诀飞身,掠过漫天云彩,最终落在了原主曾经的住处——梵音大殿前。殿宇巍峨,处处透着清雅的檀香,隐隐有梵音袅袅,闻之清心。殿前一左一右已经早早候着两道人影,一人窄袖轻袍、面容昳丽,俊朗眉眼间带着点儿阴沉病态,正是仙界恶名昭著的临江仙君薛怀悯;一人玄衣宽袍,剑眉星目,通身气度矜贵高傲,竟是仙界那位尊贵的玄麟帝君陛下。二人一见苏月娆,神色皆是一怔,目光热切而灼灼。薛怀悯上前一步,不敢置信似的:“……棠、棠溪姐姐?”苏月娆浅淡一笑:“怀悯,玄麟,好久不见。”玄麟强作镇定,下意识转了转左手拇指上翠绿的扳指,向来不动声色的仙界帝君,细看之下,连手指尖都在颤抖:“……欢迎回来,梵音。千年未见,你风采依旧。”“这些话留待来日再说也不迟。”苏月娆清浅一笑,抬手止住话头,指向眼前殿宇。美人明眸善睐,仙姿绰约,美得像月魂花魄,出尘而绝色;然而她眉眼之间却自带一股宁静而悲悯的意味,竟完全压下容貌的楚楚之色,显得温润如玉。她一身朴素白衣,乌发羽睫,整个人清丽如出水芙蓉,手臂上一串檀珠便是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赤色的珠子串在白皙皓腕之上,庄重而明丽,古朴又大气。“——我凭一缕残魂沉睡千年,刚刚自魔渊之下悟道、涅槃重生,现在需要一处洞府稳定修为。不过如今这样……仙界可是有了新的梵音圣女?”众人因她美貌一晃神,回过神来,顺她手指方向一瞧,便都明白了她在说什么。这古朴巍峨的梵音大殿,虽然还是保持着千年前的明丽庄严,但已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外设到殿墙、从殿前垂柳到殿后荷塘,每一处都透着不寻常,一看便是有其他人住进去了。“棠溪姐姐……”薛怀悯神色紧张而羞愧,嗫嚅难言。刚刚赶到的陆云生呼吸一滞,动作急切地转头看她——清朗天光之下,少女面色恬淡,姿态从容。即使于魔渊之下痛苦千年,即使发现自己的洞府殿宇被他人占据,即使自己的名位可能被新人替代,她的神色依旧是宁静的,温和的。沉如点漆的黑眸之中,除了淡淡疑惑以外,不见一丝愤怒悲伤,甚至能看出一点欣慰。——她是真的在为有人能顶替她成为下一位梵音圣女,继续守护苍生而感到高兴。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面对这样一双冰清玉粹、丹心赤诚的眼睛,他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情小爱,那些阴暗的心思与占有欲,拿一只懵懂小妖作替身的无耻行径……桩桩件件,都在这温和而坚定的眼神中无处遁形。巨大的羞愧与自我厌弃瞬间击中了三人。向来唇尖舌利、犀利善辩的临江仙君薛怀悯此刻像只被锯了嘴的葫芦,低着头支吾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