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不禁越想越绝望,越思越觉心内痛极,倒自个儿哭了个肝肠寸断。
花自芳那边还等着回话,黛玉慢慢收了泪,想着袭人到底伺候宝玉一场,那些伺候的人里,比她再上心的也没有了,如今放出去也该多给些恩赏的。
于是黛玉便教人将袭人身契取来还予那花自芳,并将赎身银子也一并免了,还额外赏了银钱下去说是给袭人看病,另袭人留在这府里头并未来得及带出去的东西,也都吩咐下头的人好好收拾了,全部交予那花自芳。
花自芳也不想事情能如此顺利,自是十分感激黛玉不提。
一时那花自芳带着袭人箱笼归家,因怕袭人看见闹起来,便就先将箱笼藏于自家柴房内,想着日后再慢慢告诉袭人知道。
可谁知这袭人的病倒越发重起来,不过几日竟露出下世的光景来了。原也请大夫看了,只说是风寒,加之近日忧思惊悸,症状便有些重,可后来早年间肋下被宝玉误踢的那一处旧伤不知怎的竟也钻心般疼起来,接着又开始吐血、浑身抽搐、及致人事不知了。
花自芳夫妇都着了慌,请了数个大夫过来,都说无法了,需得看着预备起后事来了。花自芳大怮,自不肯相信,又经人介绍请了神婆来瞧,那神婆掐算一番,说这袭人到了这般地步也只有一法能救了,那便是立即成亲冲喜。
花
自芳自知道自家妹子这将死的光景,哪个男人娶了来都有马上做鳏夫的风险,可若要用银子收买个人来成亲,自家又没有那样多的银钱去砸,故这会儿要找个立即肯与袭人成亲的人实在是难若登天。
可是那花自芳一直记着小时候家穷,若不是卖了妹妹换了点银钱,只怕全家就要一齐饿死。故他一直对袭人这个妹子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如今将妹子赎了回来,还不等他如何补偿,却眼见要不行了,这教他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如今只要能救回自家妹子,无论如何他都要去试一试。
于是花自芳夫妇便四处寻找愿意给袭人成亲冲喜之人,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正一筹莫展之际,那赁在花自芳隔壁屋子里住的一个人却挺身而出,说他愿娶袭人。
你道这人是谁,竟就是前些年名满京师的名伶,蒋玉菡是也。只是这原本那般风光的人物如今又是如何沦落到此地的呢?这倒说来话长了。
原来,自蒋玉菡才成名起,便就被那忠顺王府的老王爷瞧上了,这忠顺王爷位高权重,而蒋玉菡不过一无依无凭戏子,不得已只得委身于他。
初时还好,那忠顺王爷也愿意给蒋玉菡体面尊重,可这几年,忠顺王爷年纪越大,性子倒越发怪异暴躁起来,略有点不顺意,便对那蒋玉菡拳打脚踢,羞辱凌虐,蒋玉菡不堪其苦,几次三番逃跑,却又一次次被抓回来。
跑的次数一多,这忠顺王爷也恼了,干脆就将蒋玉菡囚禁于忠顺王府内,愈发肆意虐打凌辱。
蒋玉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正绝望之际,那忠顺王爷却又恋上了别的戏子,且也不知是不是打骂得多了出了气了,那忠顺王爷对这蒋玉菡倒渐渐不大理会起来,蒋玉菡见机会来了,忙乘机苦求忠顺王爷放过自己。
那忠顺王爷新人在怀,倒也不是非要留着那蒋玉菡不可了,只是这样放他走又不大甘心,于是便要那蒋玉菡毁了他自个儿最得意的容貌跟嗓子才能走。蒋玉菡生怕忠顺王爷变卦,一刻也不敢犹豫,立划花了自个儿的脸,又灌滚水烫坏了自己嗓子。
忠顺王爷见他这般决绝,到底还是放他走了。
那蒋玉菡毁了容貌、嗓子,这辈子是再不能唱戏了,好在他原还存了点银子在一可靠朋友处,这朋友竟恰就在花自芳家附近住着,便帮蒋玉菡赁了花自芳家隔壁的空屋,安顿他暂先住下。
一墙之隔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那蒋玉菡同花自芳也渐渐熟识起来。那花自芳是良善之人,知道了蒋玉菡经历后自是十分同情,见他毁了容貌和嗓子,再不能唱戏,一时又没找到别的安身立命的营生,便就邀他往自家杂货铺子里做个伙计,也好养活自个儿。
这花自芳早年曾做卖货郎养家糊口,这几年手上攒了些钱了,加之袭人也时有接济,这才开了个
杂货铺子出来。
那蒋玉菡这会儿肯站出来帮袭人冲喜,一是感念花自芳这雪中送炭之情,二倒是因着宝玉。
蒋玉菡同那宝玉也算知交,二人自前些年相识后倒十分投契,那蒋玉菡原本就知道宝玉房里头有个第一得他心意的丫头,名唤袭人的。如今他同花家熟稔了后,才知这花自芳的妹子竟就是袭人。
如今这贾宝玉走失,蒋玉菡自是痛心不已,再看如今自己这样,也无法为好友做些什么,心里本十分过意不去,不想又遇着袭人病得要死了,那蒋玉菡想着这次若能帮着救了袭人性命,也算是替宝玉照顾得他在意之人周全了。
宝玉若不在这世上了,泉下有知定也能觉得欣慰,这也是他这个做朋友的如今唯一能尽的一点心罢了。
再说花自芳这边,因见蒋玉菡愿意帮袭人冲喜,自是欣喜若狂,袭人如今危在旦夕,也来不及挑日子了,当晚便就教二人成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