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濯眨巴眼睛,觉得那只手轻轻压了压。里面饱胀的灵气立刻散入经脉,太浓太多,让曲濯有了一瞬头晕目眩。
修士体内灵气过多、自身无法炼化的时候就会这样。倒是对身体没什么坏处,只是需要多些时间走完周天。
他脑袋还晕着,听上头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再来?”
曲濯喉结滚了一下,改变主意,“眼下倒是不必。”
程屹哼笑,曲濯岔开话题:“难道,郑长老是觉得师兄不会把他怎么样?”
原先只是随口一说,但讲完再想,曲濯开始觉得当真有这个可能。
“师兄,你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是冲着无相宗去的。”和沈、兰估量的一样,从头到尾,程屹用的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齐风眠又是你的师父,所以,现在齐风眠出事,他觉得自己逃过一劫?”
程屹:“……”
曲濯皱眉,“不至于吧?当初师兄……可是他亲手!”
纵然百年过去,程屹已是一方尊者,再想到当初的景象,曲濯依然心怀不忍、不愿直说。
程屹感受到他的难过,又抬手拍了拍师弟肩背,这才道:“无妨。”
曲濯眼睛转了转,问:“可是师兄已经有主意了?”
程屹还是笑笑,低声在曲濯耳畔说了一句话。
曲濯瞳仁收缩,“这——”想想师兄一旦这么做了,后头要有什么结果,他双眼登时明亮,脸上也带出笑容。
……
……
景州学堂一百二十年大庆,请了诸多与他们相熟的门派前来观礼。
这些年里,但凡与学堂来往多的门派,无一不是收受了莫大好处。此刻接到邀请,那是自家门派事物都顾不上了,一心琢磨要为“郑尊者”预备什么贺礼。
待到庆礼当天,酒过三巡,程屹忽而感叹:“距离我拜入学堂,也有一百二十年了。”
这话说出来,诸人无不应声。修士的确不会觉得岁月漫长,可郑尊者如今才是多大岁数?
“距离我初次见到师弟,”程屹又说,“也有一百二十——”
曲濯笑道:“一百二十三年。”
听到这里,众人微微屏息。
郑尊者此人,平日看起来不难亲近。但只要和他打交道多一些,便会发觉他很少聊自己。
话题更多是集中在学堂、偶人,甚至是自己的道侣身上。从前就有一桩美谈,说某门派来找尊者买偶人,只是派来的弟子实在木讷。交了钱,便要离开。
这倒是常事。不过,他要走的时候,曲尊者正好来了。木讷弟子便停下脚步,也和曲尊者行礼。之后,又说起自己也是刚刚成亲。
他家道侣一直羡慕学堂这边两位尊者的感情,从前还曾有意叮咛,要他来了学堂,便好生像人学习。
木讷弟子一边说,一边朝两位尊者来回望着。
曲尊者让他逗笑,问:“这就是在‘学’么?”
木讷弟子点头,曲尊者笑意更浓。郑尊者呢,发觉道侣在对方身上得了开心,便也提出,可以为木讷弟子的门派减免半数价格。
“那会儿,师弟在山脉里遇到一条土灵蛇。”
“正是。”曲濯点头,“若不是师兄,我怕是没法再坐在这里!”
程屹:“可惜日后,咱们又分别了那么些时候。”微微一顿,“距离我被郑远途挖出灵根,也是恰好一百二十年了啊。”
在场众人:“……”
各门各派的掌门,专门带来见世面的成材弟子,包括学堂这边的丘掌事、孙夫子,都是一起愣住!
“郑远途自己被魔修蒙蔽,”曲濯淡淡的话音将众人注意力拉回,“把程师兄害到如此地步。再往后,明知自己出错、明知师兄无辜,却始终不愿为师兄正名……
“师兄,距离这些,也已经有一百一十余年了。”
程屹没再应声。
他眼睛微微闭合,像是醉了。
在场众人却知道,同样的酒水下去,曲濯都没有醉,郑尊者——不对,是程尊者!——又怎么可能会醉?他眼下的姿态,怕是做给众人来看。同时,也是他用这段时间来看众人。
“那无相宗,竟曾如此行事!”六十年前,玲珑门没抢到第一个购入偶人的资格,此后一直抱憾。到现在,却是终于寻到机会,高声呵道:“这等藏污纳垢之地,又如何能称那‘第一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