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褚云羲无奈地睨了他一眼,随即走出太极殿。曹经义赶紧跟上,却在跨出门槛时候脚下打绊,幸得身边的程薰眼疾手快搀住才未跌倒。他忙着向褚云羲请罪,褚云羲叹道:“行了,你今日不必跟我去鹿邑,好好回屋躺着去!”
“臣一定要陪陛下,陛下没了臣伺候可怎么办……”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直叨叨。褚云羲看着他好笑:“你这个样子还来伺候我?到时候也不知是谁扶着谁了,我又不是行不得路,半天就回转了。”
“……那也得有内侍陪着您。”曹经义看看周围,杜纲虽是品阶较高的殿头,但褚云羲素来不喜欢此人,而程薰等黄门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两侧,只巴望能取代他的位置。他眼珠一转,赔笑着道:“就让程薰与虞庆瑶一起跟随殿下去鹿邑,臣知道这两人最是乖巧听话,有他们陪着,臣也可以放心养病。”
褚云羲略略一怔,程薰已满脸笑意地弯腰上前搀扶。虞庆瑶本与程薰等人站在台阶下,听到曹经义这样说了,不觉抬头望向褚云羲。
他只淡淡望了虞庆瑶一眼,已在程薰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台阶。程薰侧过脸朝着虞庆瑶低声道:“曹经义这厮自己没了想头,倒是善于给男女扯线。”
“胡说什么呢!”虞庆瑶刺了他一句,抿紧唇与禁卫们一同跟随在褚云羲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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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鹿邑城更显热闹,淮南王在城中冠云楼设下筵席,褚云羲下得马车,门前的属官躬身上前迎接。站在车边的虞庆瑶正迟疑着,他已侧过脸叫道:“虞庆瑶。”
“在。”也不知怎的,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鬼使神差地应着跟了过去。
不经意间,褚云羲唇角微微一扬。但他很快就恢复平淡神情,在官员的引领下走上冠云楼。近侍才一推门,屏风后便传来淮南王清朗的声音:“令嘉到了?我还担心你推辞不愿来。”
褚云羲微笑道:“侄儿之前既然已经答应了皇叔,岂能再有违背?”此时淮南王已从屏风后方负手踱出,他一身素白镶玉扣锦缎,剑眉星目,风姿卓立,上前揽着褚云羲的肩膀便将他带入席。
“说来我们叔侄自从去年新春就未曾相见,难得你离开南京到我淮南治下,我又恰好离开扬州到了这里,倒也是巧上加巧了!”淮南王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他身后,见只有一名黄门低首站立,不由道,“虞庆瑶呢?怎么今日没来?”
褚云羲微一蹙眉:“她不太懂得礼数,侄儿叫她留在门外了。”
“我本就不喜繁文缛节,更不会挑剔她,令嘉还担心什么?”淮南王哈哈一笑,朝身边随从道,“请虞庆瑶进来便是,也算是认识了。”
随从应声而去,没多久,便将虞庆瑶带到酒席前。她今日依旧穿着骑射装束,足蹬马靴,一身玄黑,发束高挽,两道靛青缎带轻垂肩后。
她向淮南王问候,淮南王颔首微笑,又举起酒杯朝褚云羲道:“替太后的祈福已完成,令嘉今日就不必拘束。”
褚云羲婉拒道:“太平醮虽已结束,但侄儿还是恪守规矩,不敢在回京之前饮酒的。”
“心诚则灵,管那些清规戒律作甚?”淮南王命人给他斟酒,褚云羲还待推辞,他已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此情形之下,褚云羲不得不端起酒杯道:“侄儿谢皇叔款待。”
淮南王看他饮尽这杯酒,才笑逐颜开,吩咐随从速速上菜。这冠云楼乃是鹿邑城中最好的酒楼,听闻淮南王驾临,厨子更是卯足了劲儿显出功夫。跑堂的小厮们端着各色精致菜肴穿梭不停,淮南王又命凌香等乐伎进屋演奏,琵琶笙箫曲声婉转,他在聆曲间隙问及太后与其他皇子皇女的近况,褚云羲则一一回答。
虞庆瑶站在一边,听着他们提到太后与建昌帝言必恭敬,自褚云羲口中说出的许多事情,更是自己闻所未闻甚至想象不到的。但对他与淮南王而言,恐怕只是最最平常的日常事宜。
她正在暗自遐思,忽听淮南王道:“去年我回南京时,曾听太后有意要建昌帝为你指婚,后来怎么就耽搁下来了?”
虞庆瑶心里一惊,不觉抬头偷窥,褚云羲端坐在酒席对面,平静答道:“当时并无合适的人选,侄儿也不愿随便耽搁他人姻缘,便向太后再三恳求推辞。她后来也担忧侄儿离宫后生活不惯,就没再说起此事。”
“的会寻不到合适的人选?只需皇兄发话,有女待字闺中的臣子们自然是要送上画谱以供遴选,只怕是令嘉眼光过高,看不上她们吧?不过那些望族女子有时确实太过娇弱做作,我也不喜……”淮南王睨着他,又指了指近侧那些低垂螓首专心演奏的乐伎,“还不如我带来的这些乐伎来得善解人意。可惜你就要回南京,不然的话随我去一次扬州,那边自有别样风月,与南京的歌舞乐坊相比更胜一筹。”
他说话时眉眼含笑,虞庆瑶在旁边听了只觉脸颊发烫,心里七上八下,可褚云羲还是平平淡淡,没甚惊讶神色。淮南王此时却好似又注意到她,朝着她微微一笑:“险些忘了虞庆瑶站在一边,这都是男人间的话语,你听了要是害羞就先回避。”
她一脸正色,挺直腰身:“没什么好害羞的。我去过南京,也见过那些秦楼楚馆,只是没进去而已。”
淮南王更是欣悦:“没想到虞庆瑶如此洒脱,真是难得!”说着,不禁长叹一声,“说起我那正妃实在是心胸狭隘,每逢我与其他侧妃亲近一点便哭哭啼啼到处寻事,弄得人好不烦心!我此番离开扬州,也正是为了躲几日清净。我听闻你那二哥雍王的正妃倒是与其他几位侧妃相处甚好,令嘉以后若是有幸能娶得那样识大体的王妃,才是真正快活!”
“皇叔光顾闲谈,怎不再多饮几杯?”褚云羲没等他继续往下说,持着酒壶便往他杯中续酒。淮南王侧身见虞庆瑶虽站得笔直,却垂着眼睫,不再像以前那样虎虎有神,便叹了一声:“虞庆瑶怎么没什么精神?莫非是累了?”
“我不累。”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可眼眸明显黯然。
“看你也站了许久,这酒醇厚香洌,孤便赐你一杯。”他说着,抬手将面前那杯酒交给身边随从。褚云羲刚想阻止,随从已将酒杯交予了虞庆瑶。她低头看着那满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听见褚云羲道:“虞庆瑶不会饮酒,这一杯若是皇叔要赏赐,侄儿便替她代领了吧?”
淮南王诧异道:“我看她英姿飒爽,难道真连酒都不会喝?”
虞庆瑶看看褚云羲,向着淮南王坚定道:“虞庆瑶会饮酒的。”说罢,扬起脸便将整杯酒一下子灌进了口中。
第38章第三十八章绛唇初点粉红新
“果然爽快!”淮南王大为赞赏,竟又倒了一杯递过去,“这酒与我们时常喝的不同,乃是去年新春伏罗国使者上供给皇兄的。孤在大内有幸品尝,颇为喜欢,便又叫人去高价购置了一批带着路上驱寒。虞庆瑶既然能饮,孤便再赠你一杯。”
他既已发话,虞庆瑶不得不接。褚云羲不禁起身道:“虞庆瑶等会儿还要随车队走回太清宫……”
“区区两杯酒怎能难倒虞庆瑶?”淮南王笑着将他按坐下去,“令嘉怎么对她这般关切?以你的性子实在难得。”
褚云羲正待开口,虞庆瑶却已经拱手答谢,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微辣,但两杯酒饮下不久,虞庆瑶便觉两颊滚烫、浑身燥热。在那之后褚云羲还与淮南王说了些什么,她虽站在一旁,已经头昏脑涨听不清楚。琵琶笙箫声再悦耳美妙,在她听来也只觉嘈杂。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褚云羲起身向淮南王道别,程薰上前搀扶,她也赶忙跟随上去。不防脚下踉跄,竟撞在了淮南王身上。
她一时发蒙,褚云羲已即刻行礼道:“请皇叔恕罪!”
“无妨。”淮南王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反倒微笑着扶住虞庆瑶的臂膀,端详了她一下,“两腮微红,杏目含露,虞庆瑶似乎真的有些醉了。”
她被他揽着手臂,紧张地浑身绷起,一下子退到了褚云羲身边。淮南王却也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只带着笑意与褚云羲道别,吩咐属官送他们下楼。
“侄儿明日就要启程返回南京,到时再与皇叔作别。”褚云羲向淮南王拜别,带着程薰与虞庆瑶下了楼。一出冠云楼,车门已经备好等在外面,他侧脸向虞庆瑶低声道:“随我上车。”
她却毅然摇头,退到了一边。褚云羲站在那儿好一会儿,周围随从都在等待,程薰亦小心提醒。他没有办法,紧抿了唇上了马车。
车队在闹市缓缓而行,虞庆瑶跟在车后,走路都觉得发飘。她自早上起就没吃什么东西,饿着肚子又猛喝了两大杯酒,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一味跟随。
褚云羲坐在车中,那酒的后劲十足,让他也觉阵阵难受。几度撩起窗帘往后望去,却又看不到她的人影,心情亦越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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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行至太清宫时已近黄昏,褚云羲下车后回望虞庆瑶,她站在稍远处低垂着头,也没有上前来的意思。他本想叫程薰去传唤虞庆瑶,可此时杜纲等内侍从门内匆匆赶来迎候,他因不想再出风波,带着程薰等人便进了大门。
一路行去一路郁结,周围随侍众多,不知不觉中竟已望不到虞庆瑶身影。待等回到西边的清澜小筑,程薰等人要在旁侍候,褚云羲却挥手让他们暂且退去。他在屋中坐了片刻,头脑还是有些昏沉,终究静不下心,便独自出了院门,朝着虞庆瑶所住之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