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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第8页)

吴王妃缓缓颔首,双目渐渐失神,唇角却还在翕动。褚廷秀凑上前听,她念着的还是“陛下”。

然而直至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没等到褚云羲的到来。

……

乾祐四年秋,吴王妃薨。

葬礼虽恪守祖训,但建昌帝毫无哀悼之色,大内中也只是按照惯例悬白垂吊,几乎听不到哭声。

唯有出殡那日,呜呜号角声为风所送,传至远在阴冷角落的诏狱。

褚云羲低头坐在墙角,听到那如泣如诉的号角之音,好似从漫长的迷梦中醒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站起,可是高高的砖墙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只有抬头间望到的一小片天空,蓝的让人心颤。

一枚纸钱被风卷来,落在了铁制的窗栏之间。但当他伸手想去触碰的时候,又一阵风来,将那已经破碎的纸钱再次吹走,不留一丝痕迹。

他失魂落魄地背倚着砖墙,缓缓跌坐了下去。

******

吴王妃的葬礼结束后没过几日,便有臣子在早朝时提出既然要肃清乱党,就不该让赵令嘉长久待在诏狱,他在淮南王与潘党之间左右逢源,必定是心存不轨,理当处以极刑,以绝后患。

建昌帝听了这话,并未露出明显的不忍之情,相反却好似早已有了打算。

正待下令之际,范学士却高呼万岁下跪求情,并取出了一卷杏黄卷轴。

缓缓呈开的卷轴上,是吴王妃亲笔书写的文字。

短短数百字,自褚云羲生母吴皇后家族对朝廷的功勋说起,兼及褚云羲素来生性纯良,虽与太后关系密切,但从无结党营私之心。即使屈服于淮南王一党,亦是为了赢得时机等待褚廷秀赶回,实乃隐忍之计,请建昌帝无论如何要念及父子亲情,休要枉杀了褚云羲。

这一番肺腑之言在崇政殿上宣读出来,倒让群臣无言,建昌帝本要狠下的命令亦无法顺利说出。

太后虽死,名望仍在。作为建昌帝,他不能当众驳斥,更不能故意作对。

他只能狠狠地瞪了须发苍白的范学士一眼,颓然倚坐在龙椅之上。

数日后,范学士以年老多病为由请辞还乡,建昌帝并未挽留。

一纸诏书飘下。赵令嘉虽揭露了淮南王谋朝篡位之心,但不该在最初隐瞒不报,贻误时机,更险些使得建昌帝遭难。念在其本无异心,故免除死罪,削去郡王之位,斥出南京迁居河间,从今后不受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居处,更不可擅自入京。

******

褚云羲离开大内的那日,秋风萧索,满目木叶已尽金黄,被风一卷,成片成片地掉落了下来。

宿放春前来送行,本想着不能在他面前流露悲伤,可看到褚云羲形单影只地坐在简陋的马车上,身边只有两名杂役,连个亲信都无,便觉悲从中来,不由泪水涟涟。

褚云羲却很平静地看着她,道:“允姣,不要难过。南京已不是以前模样,我就算再留在这里,也并无什么意义了。”

“可是河间气候比这寒冷得多,我怕陛下承受不住……”她红着眼眶,偷偷递给他一个包裹,小声道,“你没有了俸禄,以后会过得艰难,这些银两给你……”

他低头看了看,摇头低声道:“这是宫中的东西,我不能再拿。”

“这里面有些是我的,还有些是五哥的。都是我们平日的花销,谁还能管?建昌帝我也不怕,我已经好多天没跟他说话了!”宿放春强行将那包裹塞进了马车窗子,还未与褚云羲再多说几句,在旁押送的官员已经拱手出声,说是不能再耽搁下去。

她还待挽留,褚云羲却道:“时间不早,你也该及时回去。以后我不能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不能总是逞强任性……建昌帝……他虽是你的爹爹,但终究还是大明的君王。”

宿放春怔怔地望着他消瘦的脸容,忽道:“陛下,你一定还能回到南京的!”

他淡漠地笑了笑,眼里没有温度。

车夫扬鞭,马车碌碌起行,萧萧风中木叶簌落,宿放春站在宫道尽头,望着远去的灰影,眼泪纷纷。

……

褚云羲本恳求官员让马车绕着皇城一周,但这个请求也被拒绝。

宣德门沉沉开启,朱色底子金色铜钉,兽形门扣耀出灰冷的光。绵长钟声幽幽响起,他临窗回望,那飞阁流丹的宫阙檐角渐渐消隐于天幕,空余琉璃色彩,纷落在云端。

车出南京内城时,季程薰策马赶到,送来一个用青色锦缎包裹的盒子。

“那个院子已经被查封,所幸臣早就派人去过,才留下了这个。”季程薰用身子遮蔽了官员的视线,示意褚云羲将东西收好。

褚云羲握着那盒子,心绪低沉。

“她的下落……一点讯息都没有了吗?”末了,褚云羲还是不死心似的抬头问道。

季程薰失落地摇了摇头。

那日他们目睹虞庆瑶自繁塔跌下,眼见一缕横索倾斜而下,她的小小身影划过长空,就此消失在莽莽林间。四周都是抵死拼杀的士兵,褚云羲与季程薰赶到那片林子之时,却只见半支断箭,一地鲜血,却不见虞庆瑶人影。

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追寻虞庆瑶下落,只能委托程薰派出心腹暗中搜寻,可是直至他们回了大内,繁塔那边的祸乱已经平息,都没有虞庆瑶的消息。

此后朝廷派兵镇压乱党,边境又风波不断,整个大明仿佛被卷入了无尽漩涡。他入诏狱,封号被废,太后病逝,许许多多的事情纷至沓来,然而那个失踪不见的少女,却始终不再有一丝音讯。

在诏狱的冷清时光里,褚云羲甚至怀疑,那个跌下繁塔的,究竟是不是虞庆瑶。

可若不是,被大火吞噬的繁塔,难道就是她人生的最后归宿?

抑或是,她站在那高耸的塔顶,望到了极力赶来的他,却觉得他不过也是向着建昌帝,最终将他们这群人逼到了绝境,故此就算还残存性命,也再也不会见他。

很多的想法,只能积蓄在心底,没人能倾听。

“殿下……”程薰还是习惯性那么叫他,褚云羲一省,抬头看了看他,疲惫地倚在背后车壁,“你为我做了许多事,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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