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觉得不舒服?”虞庆瑶仔细打量着他,作出严肃的样子,“谁叫你昨天不听话乱来,现在知道身体根本承受不了吧?”
他先是茫然,继而环顾四周。“乱来?”
“是啊,怎么已经忘了?”虞庆瑶略感诧异,再一细看他的神态,不由一惊,“陛下,难道是你又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人这才定定地看着她,无奈道:“昨天又发生了何事?”
虞庆瑶想到昨天他举着白胖蘑菇想要献给她的情形,不免尴尬:“……没什么,就是你带着伤不肯好好躺着,溜出去采蘑菇。”
“……”褚云羲无言以对,“就这?”
“那你还想怎样?!”虞庆瑶才想向他告状,此时外面又响起幽幽号角,褚云羲皱着眉问:“这是何情况,难道官兵又来攻打?”
“说是有可疑之人进入山林,到底如何也不得而知……”虞庆瑶连忙将先后的情形告知于他,褚云羲微一忖度,道:“先后官兵中计不战而败,那知府与守备回到浔州后必定心有不甘,我恐怕他们会卷土重来。你去找罗族长问个明白,若情况有变,赶紧回来告知我。”
虞庆瑶看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但你自己留在这里……”
“我没事,只是腿伤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褚云羲说到这,感觉腿上似乎痛得更厉害了,也不知自己失去意识后到底又发了什么疯,心中不免郁结,然而面上还装作沉定从容,“你自己要小心。”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了,只得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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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羊背部受伤,跌倒在尘土间。后方蹄声飒沓,将士们策马追逐而来,当先一人银甲白马,手持弯弓,俊容如玉。
“小公爷又得胜了!”后方的士兵们欢呼起来,那输掉的副将也嘿嘿一笑,带着人上前去抓还在挣扎的黑羊,捆绑好了送到宿宗钰近前。
宿宗钰回首望了一眼满载而归的车子,挥手道:“今日狩猎收获已经足够,这黑羊就放过了,也算它命大!”
“遵命!”副将当即又解开绳索,为那黑羊拔出箭头,绑上布条。
一松手,黑羊撒腿就跑。
“回营!”宿宗钰扬臂高呼,率先调转方向,领着一众将士飒飒沓沓往远处的营地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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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坐落在荒凉的高山下,营前挖出了深而宽广的壕沟,底下遍布尖利的铁蒺藜。
群马先后踏着架在壕沟上的板桥奔进营地,守卫的士兵们迅速将木板撤去,这营地便孤独伫立在了荒野。
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营地里响起幽咽号角声,久久回旋,飘散于风沙间。
宿宗钰翻身下马,将鞭子抛给护卫,吩咐众人将猎物们洗刷干净,煮食分给士卒们享用。
有人高声喊:“今夜又有加餐了!野鸡、羚羊、野兔……还有一头鹿、两只羊!”
远处传来了士卒们的欢呼声。
“小公爷喜欢吃羊肉,等会儿将烤羊腿送过来!”副将叮嘱下属,宿宗钰听到了,却说:“别别别,等大家都分到了,再留点给我!要是不够分,就别顾着我了。”
他说着,摘下缀着五彩雉羽的帽盔,阔步进了营帐。
副将跟进来,笑道:“要不然说我跟对了人呢,之前在钟燧手下,要是略微怠慢了,少不得挨骂。这家伙平素装得大公无私,在众人面前义正辞严,却没少做克扣之事,背地不知捞了多少。偏偏对手下又严苛至极,简直一毛不拔。”
宿宗钰也嗤笑一声:“我到了延绥之后,本来也想与他融洽相处,还特意收敛了性子,以礼相待。没想到他却以为我是戴罪之人,越发得寸进尺。也不想想我宿宗钰可会怕他这厮?既然在一起处不来,我便带着你们远离了那群勾心斗角的东西。甘副将,我看得出你手下都是热血的汉子,不然咱们也没法一次又一次打败瓦剌,你放心,有我在,不会亏待大家。”
“小公爷本是钟鸣鼎食出身,来到我们这荒芜边疆,却还能与我们吃在一处,住在一处,已经让人佩服。”甘副将拱手致意,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其实我们远离了大营,也较为安全。您的姑姑如今身在敌方,末将只怕他们迟早要对您动手……”
宿宗钰冷着脸,道:“历来功勋之家少不得遭受灾殃,若是他们想做那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我却不会束手就擒。”
甘副将颔首道:“末将知道您的性子,不过眼下您多次与瓦剌作战,颇有战绩,他们应该还不会短视到如此的地步吧?”
宿宗钰粲然一笑,背倚着矮几:“其实我倒是想与那瓦剌大将正面遭遇,不过他们内部纷乱频繁,否则他连续攻占数座堡垒,按照路线必定要经过我们这里才能再往南进军。这些天都不见海力图的踪迹,莫不是瓦剌内战,他没倒在我剑下,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听说海力图娶了乌尔特部首领的女儿,用我们的话来说,不就是驸马了?照理说,乌尔特部如今势头正猛,难道也会……”
“谁知道呢?这些瓦剌人自己都斗个不停,不知握手言和休养生息,还来频繁侵扰我们,着实可恨。”宿宗钰扬了扬手,盘膝坐在营帐里,抬头道,“反正我是情愿与他们大战一场,哪怕死在疆场,也不愿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人刀下。”
她出了石屋,望到山下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便往那边行去。到了山下,却只见寨中长老,不见罗攀。虞庆瑶上后询问,才知罗攀已带着青壮年进入山林搜寻,暂时不在此处。
“是只有一个人进入山林吗?会不会只是路过的汉人?”虞庆瑶追问道。
“肯定不是!”长老身边的少年抢着道,“当时我二哥正躲在暗哨岗位里,望到有人爬上陡坡,就偷偷跟在他后面,眼看他到了岩石后,应该是在观察我们寨子的地形,这才朝他射出弩箭。没想到那人身手敏捷,一下抽出腰刀砍断了箭矢,飞快地奔入密林,往山上逃去。我二哥一见情形不对,便赶紧吹响了号角。”
“一定是浔州城里的探子!”“对,但愿攀哥他们能抓住这人,不然的话,我们布置的机关陷阱不是又白费了?”众人不无忧虑地议论着。
虞庆瑶听了之后,心间也不由笼上阴云。
她在山下又等了片刻,山道上有人奔回,众人忙围上去问长问短,那人擦着汗道:“后山已经被搜遍,却还是找不到那人,眼下攀哥正领人往后山去。”
众人听了,更添惊惶。
长老安抚了众人后,见虞庆瑶时不时往山道望,便道:“褚三郎独自留在山里养伤,但那官府派来的暗探身上带着刀,万一闯入屋子,岂不是要出事?你还是赶快回去守着。”
虞庆瑶听后,也深感不安,那长老便叫了两名年轻瑶民护送她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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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告别长老,往半山而去,一路上那两人以瑶话低声交谈,虞庆瑶沉默无语,唯闻林间道旁鸟雀啾鸣,却无往常安恬之意。
她心有牵挂,即便脚踝还隐隐疼痛,也不敢有所迟缓。斜后方翠林遮掩,隐隐露出一条小径,正是昨日褚云羲偷偷溜入采摘蘑菇的地方,虞庆瑶走过那处,不由往里面望去。
密径幽幽,光线黯淡,昨日那块岩石上两人还相对而坐,如今已空空荡荡。
她想到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却在此时,密密层层的林间忽有簌动,似有黑影疾掠而过。
虞庆瑶心头一震,倏然停下脚步。那两名瑶民尚未察觉,正准备往后走,见她忽然止步,不禁问道:“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