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侧过脸看看她,不由一笑:“那不然呢?等着现在坐在州府里的官员一声令下,将我们和罗攀他们一网打尽,屠杀殆尽?”
虞庆瑶道:“当然不能,我也知道,你不会不计后果乱开杀局。”
褚云羲又望了她一眼,道:“这里很冷,你早些回去吧。”
“那你要一直留在这里?”虞庆瑶道,“早知道你不回去,我就给你带件披风来。”
“不用了。”褚云羲拿过她手中灯笼,朝远处晃了晃,“我叫阿满送你回去,不然太危险。”
虞庆瑶想要婉拒,他却又低眸看着手中那盏绛红绢纱灯。“从的找出来的?”
“一直放在箱子里啊。”虞庆瑶看那灯火摇摇曳曳,如同红艳艳的光蝶,“你难道以为我会丢掉?”
褚云羲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是不知道你还会再翻出来。”
“好好收藏了,就表明它让我一直记在心里,等有用的时候,当然会取出来。”绛红的灯笼在风中不停摇曳,光亮晃动,照映了两人的脸庞。
“那你……”褚云羲心有所感,才想说出口,但听得草叶哗哗响动,阿满已大步而来。
他只好将灯笼还给她,道:“路上小心。”
虞庆瑶点点头,接过绛红灯笼,转身离去。
棠世安一怔:“您的意思,宿公子叛变也是您的安排?”
褚云羲微笑着点点头。“大同守备紧急叫你去议事,应该是会告诉各卫所的军官,宿宗钰叛变后正带着残部往大同奔来。”
“什么?”棠世安更为吃惊,“大同兵马充足,就算我到时候不出力,其他卫所全力出战,岂不是很容易就剿灭宿公子的队伍?”
褚云羲还未说话,虞庆瑶已道:“谁说会全力出战了?您可以让他们不动手攻击宿公子啊!”
棠世安更茫然了。
褚云羲道:“棠千总,我之前命人送信给宿宗钰,除了告知他朝廷有意要与瓦剌停战,势必会对他下手之外,还为他安排了逃离延绥后的路线。”
“莫非是您叫他往大同来的?”
“是。”褚云羲颔首,“我之前叫您先照常回卫所等待时机,等着的就是现在。大同守备今日肯定召集周边各卫所的千总前去议事,商议剿灭宿宗钰这一叛将及其手下。”
他又看向棠瑶,道:“棠小姐在此隐藏多日,如今到了现身的时机了。”
棠瑶紧张地呼吸微促,棠世安看看女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你们是要我趁此机会,带着女儿去守备面前,当着大同所有军官的面,说出建昌帝派人暗算我女儿,偷梁换柱祸乱宫廷之事?”
“对。如果之前你自己去找守备说这事,他说不定就把你给害了,再上报朝廷邀功。”虞庆瑶道,“今天那么多武官汇集在一起,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偏向建昌帝,黑白不分,昧着良心做事吧?”
棠世安缓缓颔首,又望着仍显脆弱的棠瑶:“瑶儿,你……”
棠瑶紧紧抓住程薰的手臂,道:“父亲,我可以去。”
“千总,在去见守备之前,您还得回合胜堡一次。”褚云羲说着,望向微明的窗外。
*
午后风声疾劲,倏然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浇湿了灰黄的街道。
大同守备府内,守备翁栋端坐上首,脸色凝重。大厅左右皆是周边卫所的千总,众人或焦急张望或低声议论,也有人干脆提议:“棠千总不知怎么还不来,守备大人,我们还是先别等了吧。”
翁栋也等得不耐烦了,见棠世安迟迟不来,便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议事。”
说话间,抬手便让卫兵搬来了陈设地形图的桌子。
“诸位想必也已经知道,延绥叛军宿宗钰杀害总兵,一路逃亡。沿途军队虽严阵以待,但不是被他们抄小道避开关口,就是正面遭遇却阻拦不利,总之——那支叛军残部,如今已经迫近大同。”
翁栋说罢,起身走到厅堂中间,其余千总也纷纷围拢过来。
“宿宗钰手下也并不多,怎么会一路跑到大同来?难道他以为能闯过我们这里?”“对啊,莫非是被追兵一路赶着没别的去处了?否则不该朝我们这边来啊!”
翁栋皱眉道:“先不要猜测了,不管他到底是何意图,杀害总兵罪大恶极!再加上他的姑姑已经跟随叛军作乱,我们只要见到宿宗钰,就将他就地正法,不得再大意由着他逃往其他地方!”
众军官纷纷点头,却在这时,厅堂外有人来奔来通传:“合胜堡棠千总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淅淅沥沥的秋雨中,棠世安身着盔甲,正大步走来。
“棠世安,合胜堡离这里并不远,你怎么到现在才来?”翁栋皱眉喝问。
棠世安站在厅堂外,朝里面拱手:“守备大人,诸位同僚,棠某家中有些急事要处理,因此来迟了。”
众人不解,翁栋原本只是想训斥几句便罢,谁知他居然说是因为家事而迟到,令翁栋更觉得伤了面子,不禁加重语气:“家事?你接到命令的时候,难道不知是我有要务要召集你们过来,居然还为家里的事情耽误时间?!”
棠世安跨进厅堂,上前数步,低着头向翁栋道:“守备大人,只因此次我家中的事情万分紧急,也是耽误不得。”
“什么事能让你连我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翁栋见一向卑微的棠世安今日竟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心里越发不满,便提高了声音。
棠世安缓缓抬起脸来,看了看翁栋,又看看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心跳激烈,声音也大了几分。
“是因为末将的女儿,棠瑶,从湖北当阳回到了我身边。”
一言既出,众人全都愣住,继而有人惊恐,有人不解,有人叹息。
“棠世安!你在胡说什么?你的女儿不是已经随着先帝葬入陵寝了吗?”翁栋指着他,几乎疑心此人是不是因为思念女儿过度而疯了。
“对啊,我说老棠,你是不是病了?”“快坐下歇歇,你今天喝酒了?”
乱哄哄的劝解声中,棠世安摇头,又一遍地说:“我的女儿棠瑶,回到大同了。她没有死。”
他顿了顿,将声音抬高几分:“她也没有被埋入皇陵,更没有入宫成为婕妤!当年她离开大同不久,就在云中驿遭遇火灾,被人设计谋害,又换上丫鬟的服饰作为尸体抛至荒野!只不过她命不该绝,在即将被埋时苏醒过来,却被埋尸人拐去了当阳县。直至前不久才被人救出,千辛万苦送回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