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这样的衣裳。
岸上众人围涌,大声说着笑着,罗攀似乎正与穿官服的人交谈。而虞庆瑶的眼里,只有褚云羲一人。
他似乎也在笑着,与罗攀说着话,可是他的目光很快就往别处去,在张望,在寻找。
“阿爸!”阿荟踮起脚,朝着岸边挥手叫嚷。
江岸喧闹,罗攀并未听到这唤声,然而褚云羲却因此而望向这边。
虞庆瑶牵着阿荟的手,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站在碧绿的山坡上。
终于,他望到了她,原本满是迷惘的眼中散去了烟霭,重现了亮色。
隔着甚远,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似乎能望到他眼里满满漾动的笑意与暖色。
他拨开了人群,快步朝这边走来。先是疾步而行,继而转为小跑,渐渐的,变成了飞奔。
就像十七八的少年郎,餐风饮露星夜不停,从千里之外赶回故乡,等到了一直在等他的姑娘。
“三郎!”阿荟惊喜地叫喊,并推虞庆瑶,“你看是他!”
虞庆瑶不知道说什么,只会笑。她犹豫了一下,便不顾一切地奔向了他。只是这山坡陡峭,她又行动不便,不到一半便控制不住脚步,越奔越快越踉跄,她几乎是跌着滚着冲了下去。
“阿瑶!”他像众人一样叫她,惊喜交集间奔上后,硬是将跌跌撞撞的虞庆瑶抱住,才免得她再次摔个灰头土脸。
虞庆瑶的后腰很痛,可是她气喘吁吁地,还在笑。
她像小兽一般攀着他的双肩,连带着褚云羲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我等了你三天。”她抱住褚云羲,在耳畔低声唤他,“陛下。”
褚云羲心潮翻卷,正如背后那千古涌流的黔江浪涛。
“身上还痛吗?”
“嗯,走都不好走。”
他想到她刚才跌跌撞撞冲来的模样,不禁低头深深地埋在虞庆瑶颈侧,贪恋那一刻的清香细腻。随后,抱着她的双腿,将她整个托抱了起来。
山坡上的阿荟惊呼起来:“啊呀三郎,你要干什么?”
虞庆瑶下意识地靠在他身上,揽着他的颈后,心砰砰跳,脸热辣辣。“你这会儿不怕被人笑话了?”
“在瑶寨,才没有人笑话。”他一边往后走,一边无谓地笑,忽而望着远方浮云,道,“这里平静了,我要带你回家。”
在他肩头的虞庆瑶骤然一怔:“回南京?”
“不是。”褚云羲眼含眷恋与期待,又望了她一眼,“回我的应天府,那个时候,它不叫南京,也不会叫南京。那是我的国都,也是我们的国都。”
随着褚云羲的归来,由广西都指挥司与布政司共同拟定的和约也被带回瑶寨,交到了罗攀的手中。按照之后褚云羲向庞鼎提出的建议,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不得再随意劫掠过往船只,相反还要派出人手护佑船只顺利经过,以换取相应报酬。罗攀拿着盖上了官印的和约看了又看,很快叫人去往周围各处山寨通传,邀请各寨首领长老后来歃酒为盟,共同进退。
传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去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摆满酒桌,妇人们正忙碌不停,将一坛坛的美酒搬出来,旁边露天的灶头上架着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散在风中,引来成群的孩童垂涎欲滴。
每个人都忙着搬这搬那,恨不能将家中最好的存粮熏肉都拿出来,他们的脸上洋溢喜气,这是多少年来未曾盼到的和解。虽然有些人起初对官府能否言出必行持有疑惑,但攀哥选择相信,他们也就愿意相信。
山泉边,少女们一边洗着碗碟,一边柔声歌吟,歌声如泉流清灵,潺潺动听。
虞庆瑶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澄澈见底的泉流嬉闹着自她身后奔过,溅起点点白珠。
褚云羲从宴席那边寻过来,远远的就望到她正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他踩着汩汩流水间的碎石,轻轻一跃,到了近后。
“给,她们刚蒸出来的。”他将一块糯米糕递过来。
虞庆瑶却道:“等会儿,我手中还有活儿。”
“在做什么?”他微微讶异地看了看,只见她手中持着红线,正串起一粒一粒滴溜滚圆的红豆。
“马上就好了。”她说着,又举起放在膝上的绣囊给他看。藕荷色的绣囊里,装着一小把红豆,宛如嫣红的珍珠。
他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
“谁给你的?”
“阿荟。”虞庆瑶专心致志地串着线,“她还帮我给每一粒红豆都钻了孔,不然怎么串起来?”
褚云羲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糯米糕,叹息一声:“这得趁热吃,冷掉就不软了。”
“可是手会黏糊糊……”虞庆瑶说了一半,糯米糕却已递到唇边。她先是一怔,继而笑睨了褚云羲一眼,便顺理成章地轻轻咬了一口。
“陛下是不是喜欢吃这些?”虞庆瑶道,“我现在还不饿,你喜欢吃的话就帮我吃一半。”
他一手撑着脸颊,斜斜看着她手中的红豆,“何以见得我就喜欢吃?”
“这是南方的糕点啊。”她手里不得空,就用脚尖轻碰了碰他,“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又甜又软的东西。”
褚云羲叹了一声,只好掰下一半,自己慢慢吃完了,忽而又道:“那你就不怕跟我回到以后的都城应天府,天天被迫吃各种糕点?”
虞庆瑶愣了愣,笑了起来。“你要一天三顿都给我吃糕点,噎死我吗?”
他看着她的笑容,眼里也微微露出笑意。“那倒不是,怕你不情愿去。”
虞庆瑶眼中流露一丝犹豫,但很快如水中波纹一般消失不见。“陛下,你决定了吗?”
褚云羲正视着她,道:“是。”
泉流淙淙清冽,欢悦奔腾,极尽袅娜宛转。
“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我时有犹豫,时有悔恨,出征后曾立下壮志,要将鞑靼彻底击溃,以保边疆不再频繁受扰。然而大业未成,却来到此地,眼看着当年的鞑靼虽已消失,却衍生出更凶悍的瓦剌。”褚云羲望着眼后的流水,缓缓道,“我不怕再从头来过,哪怕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若是大敌入侵,我也能召集人马,揭竿重起,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