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微一沉吟,“只要余开还在府中,见到我之后自然明晓,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偏向晋王一脉。若你担心如今进国公府太过显眼,便等到天黑后再去拜访,这样也少人注意。”
说也奇怪,褚廷秀虽然始终觉得这年轻人的来历不足为信,但一路上观其言行风范,竟又觉颇为吻合天凤帝身份。
如今听他这样说了,褚廷秀内心也平定几分,望着远处朱漆大门道:“那好,天黑之后,我便与你同进保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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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免暴露行藏,四人又返回千佛山下林间,等待日落之后再入国公府。
山林层叠起伏,橙红金绿铺洒似染,在碧青天幕下犹如丹青妙绘。山巅古寺隐现,朱红檐角明丽一抹,成群鸟雀聚而复散,起起落落,鸣声幽幽。
褚廷秀与程薰牵着马走到溪流畔,一边看马饮水,一边低声商谈。
褚云羲屈膝倚坐于车轮旁,独自望着远处山脉。
虞庆瑶从马车中探身而出,坐在了车头,水绿素纹百褶裙悬垂微拂,在阳光下如碧青水流漾动生色。她朝那边望了一眼,又微微俯身,向褚云羲道:“陛下见到余开后,觉得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褚云羲仍旧望着对面青山,平静地道:“你觉得呢?”
虞庆瑶笑了笑:“那肯定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已经消失了几十年的君王,如今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谁能不惊诧万分?”
褚云羲眼睫低垂,拾起地上一片枯黄落叶,缓缓道:“你可知,我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虞庆瑶怔了怔。“难道不是异常期待吗?那么多年没有见面……”
她说到此,忽然停了下来。
岁月无情流逝,五十多年风霜雨雪,足以使鲜衣怒马少年郎两鬓苍苍,曾经策马飞驰弯弓射月,却经不起时光摧毁,最终年老体衰,喘息连连。
若身经其间,慢慢看着自己与他人步入中年直至老年,或许也只会在相见时彼此慨叹回忆,虽也会追忆昔日谈笑纵横之景,却不会像褚云羲现在这样难以面对。
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经历岁月沧桑,而是在一瞬间度过了常人的大半生,如今自己仍旧停留于五十七年前,然而故旧却已纷纷离世,唯一活着的四友之一,想来也已经老迈不堪。
褚云羲看着手中那片枯叶,似是笑了笑,却含着难以言说的自嘲与苦意。
“他们四人与我一同征战各方,宿修与我同岁,是最为年轻的一个,白袍翩翩如倜傥贵公子,却又能百步穿杨,身手不凡。而余开比我大五岁,生性沉稳,行军打仗常稳中取胜,从不曾出过差错。”
褚云羲微微抬起下颔,目光渺远,“我最后那一次率兵出征漠北,正是与余开同行而去,从始至终一直并肩作战。而我在军营中消失之前,手下刚来禀告,说是余开正带兵前去迎接宿修。我们原本打算等宿修与卢方礼两路大军前来汇合后,趁着风雪之夜突袭鞑靼大营,将他们打个溃不成军。”
虞庆瑶静默片刻,跃下车头,坐在了他身旁。
“不管怎样,今夜您见到余开后,说不定就可以知晓那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停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褚云羲,“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到过去?”
他愣了愣,自嘲似的一笑。“已经到了现在,又如何再能回去?”
虞庆瑶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从道理上说,如果能弄清您来到这里的原因,或许当您再次前往发生事情的那个地方,满足当时所有的条件后,就能再一次回去。”
褚云羲不禁惊愕。“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重返当时?”
虞庆瑶点点头:“但必须知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一定是有一些原因才导致您忽然来到现在,只是您自己不知道罢了。”
褚云羲双眉紧蹙,又疑惑不解。“但如果像你所说,我能再回到当时的漠北军营,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就还是您执掌大军,坐拥天下呀。”虞庆瑶解释道,“如果您回到出事的那一刻,避免了那场将你送到此时的变故,那么以后该怎么发展,就由您说了算。”
“那我在崇德帝陵中醒来后,所遭遇的一切,就没有了吗?”褚云羲不由抬眉望着她。
虞庆瑶怔了怔,俯身捧起地上片片黄叶。
“如果将这些黄叶看为陛下穿越时空来到此地后的经历,那么在您回到天凤三年之后,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将会不复存在。”
她说着,将双掌合拢,那些本已枯败脆弱的黄叶纷纷碎裂。虞庆瑶松开手,破碎的叶片簌簌飘落于草间,山风自溪流方向盘旋而来,将满地碎叶吹拂飘远,转眼不见踪影。
褚云羲望着碎叶消失的方向,忽而回过头看着她。“那么,你呢?”
“我?”虞庆瑶眉间一展,似乎并无异样感触,“如果您继续坐在君王宝座之上,那后来不是会顺理成章拥有自己的继承人吗?皇位也许就不会落到您侄儿手中,没有了崇德帝,我就算还来到您这褚家皇朝,应该也没有了棠婕妤的身份呀。”
他注视着虞庆瑶那莹澈无瑕的眼眸,看似释然地一笑。“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认识你。”
虞庆瑶小心地拾去掌心碎叶,淡然道:“应该是吧。您不会对不懂礼数的棠婕妤大发雷霆,也不会驾车载着她东奔西逃,您该率领大军打败鞑靼胜利回京,而后励精图治坐拥江山,或许也会像崇德帝一样享尽温香软玉,子孙绵延千秋万代。”
虞庆瑶平静说着这些的时候,褚云羲始终静默地看着她。
阳光穿透松柏细叶洒落下来,在她眉眼间晕染淡淡光华,与平素不同,她在此时尤为沉稳冷静,好像只是在为他解释前因后果,并为他勾勒出往后人生。
作为君王帝家,最不寻常也最为寻常的一生。
褚云羲的目光自她脸上缓缓移到远山苍翠剪影,片刻后才微微一哂。“如果真如你设想的这般,那朕希望,你也不要再来到这个世界。”
虞庆瑶心头一震,不禁望向他。
他却依旧望着茫茫青山,天际浮云蹁跹,缓缓飘向不知去处的远方。
“你应该在属于自己的时间与地方,过着自己的日子。”褚云羲像她刚才那样冷静淡然地道,“那样的话,朕与你,就不会相遇。”
第288章
四周一瞬寂静,不知何处有水滴倏然滴落,幽幽在洞内心底回荡。
“我……还是想去试试。”昏暗中,传来程薰微寒之声。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宿放春问。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是。”
又一滴水珠自洞顶落下,轻微动静在空寂中回荡,犹显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