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四十六章定情之物
郑坤被关押的地方名为“静室”,乃关押待决重犯之所,比平常囚犯的牢房干净齐整得多。
他身着囚衣,盘膝坐在简陋木榻上,闭目养神,面色虽有些苍白,却无颓唐。
这几日,他手下狱卒暗中传递来了不少消息,使他知晓苏听砚正为粮道被断而焦头烂额,其平粜之策也遭到了阻滞。
他嘴角藏着丝冷笑,心想金书铁券在手,只要不坐实谋逆,谁能奈何得了他?
苏听砚再狠,能狠过太祖遗训?能狠过天家秘器?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手段酷烈又如何,在这真正的规则面前,也不得不低头认输。
“苏照啊苏照,任你翻云覆雨,这利州的天,还轮不到你来说了算。”
他心中畅想着,竟生出几分坐看风云的闲适,甚至开始期盼起被押解上京,等到了那波谲云诡的玉京,在更广阔的棋盘上,他的东主,自有办法救他。
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不同于平常狱卒换班或送饭的响动。
郑坤蓦然睁眼,一个全身漆黑的蒙面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栅栏外,他手中拿着并非狱卒标配的钥匙,轻易打开了牢门。
“谁?!”郑坤低问,浑身瞬间戒备,却又在看清来人手中并无兵刃,眼神焦急而不带杀意后,化为探究。
蒙面人闪身入内,单膝跪地,“郑公!小人奉贵人之命前来!情况危急,长话短说!苏照表面忙于平粜,实已暗中定计,不日便要强行将您押解上京!贵人得到密报,他已安排好杀手潜伏,妄图在路上将您谋害,届时万事休矣!”
郑坤心脏一跳:“当真?苏照他敢?!”
“他有何不敢?公堂剜耳刺股,他苏照何曾将律法放在眼里?贵人说,铁券是保命符,但若入了他们的地盘,符也可能变成催命符!”
蒙面人头也不抬:“贵人已在城外安排接应,车马,行李,新的身份文书一应俱全。今夜狱中守卫已被调整,此刻正是良机!请郑公速速决断!”
郑坤眼神急剧变化闪烁。
疑虑,恐惧,渴望,对贵人的信任,走投无路的抉择,无数情绪在他胸中激烈交锋。
他仔细打量蒙面人,对方气息沉稳,眼神坚定,不似作伪。
最关键的是,此番营救合情合理,苏照此人的狠辣他已亲身领教,上京的风险他也心知肚明。
“贵人”此时出手,或许正是雪中送炭?
“好!”郑坤不再犹豫,霍然起身,“贵人厚恩,老夫没齿难忘!”
闻言蒙面人当即从身后包裹中取出一套平民衣物:“请郑公速速更换,一切出城再叙!”
郑坤换完衣衫,在蒙面人的引领下,他们如潭中之鳅,无声穿梭于复杂通道中。
只见沿途守卫要么背对,要么恰好在打盹,这一切更让郑坤确信“贵人”权势通天,早已安排妥善。
他们顺利从偏僻侧门离开了大牢,冷风一吹,郑坤神清气爽,对自由的渴慕压倒了一切。
蒙面人一言不发,只在前面引路,专挑小巷暗渠而过,他身形敏捷,显然对利州极为熟悉。
郑坤紧跟其后,既感到逃脱的兴奋,却莫名有一丝不安,但眼看城墙轮廓不远,那情绪又被吹散。
但当他们潜行至据说守卫较为松懈的西城门附近时,眼前景象却让郑坤再也迈不动脚。
巨大城门牢牢紧闭,这并不意外,夜间闭城是常例。
但诡异的是,城门前空旷的广场上,此刻竟空无一人!
没有例行巡逻的兵丁,没有打更的梆子声,什么也没有,只有郑坤那股越来越强的不祥预感。
“不对……”郑坤冷汗冒了出来。
“不对!不对!!”
刹那之后,四周城墙之上,街角暗处,无数火把如同接到号令,在同一瞬间被点燃,熊熊火光将城门周围一片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炽热烈芒刺得郑坤睁不开眼,也完全烧尽了他心中最后的侥幸。
火光的中心,两道人影并肩立于城楼之下。
一人官袍赫赫,眸中带笑,正是他恨之入骨又忌惮非常的苏照。
另一人白衣胜雪,面如冰霜,正是那个始终如影随形的萧诉。
苏听砚手中拿着郑坤那面金书铁券,有一搭没一搭地上下抛耍着。
郑坤只觉浑身血液皆在这一刻冻成了冰碴,然后轰然倒流,冲上头顶,又狠狠砸回脚底。
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蒙面死士,却见对方早已退开数步,一把扯下面罩,露出那天在公堂上面无表情的侍卫的脸,正对着苏听砚的方向微微颔首。
陷阱!这是一个精心策划,请君入瓮的陷阱!
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贵人”,也没有逃生的希望,都是苏照抛出的诱饵!
他像个愚蠢至极的猎物,一厢情愿地咬钩,还自以为逃出生天!
“郑大人。”
苏听砚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郑坤心上,“这深更半夜,衣着如此朴素,是要去哪里体察民情啊?”
“看来郑大人在牢中反省得不错,竟然知道穿民之衣,体民之苦了。”
郑坤几乎站立不稳。
苏听砚举起手中的金书铁券,让那“赦免”二字在火光下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