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只是想找理由见见他们。
自钟晓莹结婚后,钟宅寂寥许多,钟乐山似乎也老了几岁。
那是种松弛的老态,没有之前紧绷神经的忧心,他终于可以放肆地做个老人,露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疲态。
“我老了。”他由衷地感慨道,“我想多见见你们。”
他的视线在费理钟与舒漾身上反复徘徊,不知看见什么,眼尾总是带着些慈祥温和的笑意。
他脸上的褶子越来越多了,蟠龙纹身也凹陷在苍老的皮肤里,逐渐与肤色融为一体。
他的手也抖得更明显,有时候盘着佛珠也会倏尔打岔,滑过去好几颗。
枯枝冒了嫩芽,崭新的绿攒满枝头,远远望去像雪上抹了层淡绿。
地上处处是被风打落下的残红,红绿相配最相宜。
“春天要来了。”钟乐山观望着远处的云,自顾自捻着手里的佛珠,“今天是个好日子,好日子。”
此时正值大雪天,乌云沉沉,往外望去竟是望不到头的漆黑。
可钟乐山却说这是个好日子。
确实,今天是个好日子。
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
西式的婚礼说到底只是走个形式,只有老祖宗的礼仪才有种将人从空中拉到地面的落实感。
大红嫁衣,凤冠霞披,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大红长袍穿在费理钟身上,掩去他身上的阴冷戾气,显出几分文雅。
他们在堂前交盏,喝的还是钟乐山珍藏的蛇酒。
没有老套的叩拜,倒是在堂前祈愿时,费理钟牵着她的手向着菩萨叩了三个头。
钟乐山又递给他们一个荷包。
金丝绿与胭脂红,圆润鼓囊,里边装着红枣花生和桂圆。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堂前的两人,眉眼间有些落寞:“之前我跟晓莹商量,让她也办个中式婚礼,她嫌麻烦,就索性在婚礼上穿了中式嫁衣。这些剪好的窗花也没来得及用上,只能搁置在这里了。”
桌上堆叠着大红剪纸窗花,龙凤呈祥,鸳鸯成双,荷花并蒂。
其中“囍”字最多,累成厚厚一摞。
聊起近况,钟乐山的话多了起来。
他说只有百米外的一座教堂翻新,对附近的居民造成不少困扰。
可他却并不觉得吵闹,他喜欢周遭那些热闹得有些琐碎的声音。
他开始不看日历,开始刻意淡忘时间。
每当教堂的钟声响起时,他就数着日子又过去一天,他又老了一天。
或许是上了年纪,他对声音也愈发敏感,一点小动静就能把他惊醒。
除了听戏外,只有教堂的钟声能以强势的姿势灌入耳朵里,让他死寂的皮肉激起震颤,他才能从这片困扰的寂静中获得短暂安心。
钟乐山没有留他们吃晚饭,新婚夫妻需要更多的私人空间,他这个老年人不该打扰。
他打趣道:“都是年轻人嘛。当年我也……”却没继续说下去。
临走前,他将两人送至门外时,递给费理钟一把长柄伞。
舒漾遥遥回头,看见钟乐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她蓦然想起那日她与费理钟争执时,她与他在风雪中遥遥相望,那一眼仿佛像宿命定格。
可那时他只是她的小叔,而她现在却已经成为他的妻子。
“走吧。”身边的丈夫贴心地为她披上自己的外套。
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伸手握住她的后颈,缓缓将她的视线掰了回来。
他的西装素来厚实宽大,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却又十分有安全感。
她裹在里边,像是与外界隔开独立的空间,被他的香水味包围,又被他强劲有力的手臂拢在怀里,贴紧他心脏的位置。
风雪变得愈发大了。
近日赫德罗港或许要迎来最后一场暴风雪。
园宅里咿呀响起古老的戏词,唱着《竹叶舟》:
“唱道几处笙歌,几家僝愁,不勾多时蚤饿的你似夷齐瘦。争如我与世无求,再不向红尘道儿上走……”
他却仿佛看见整座院子里的梅花竞相开放,红杏爬上墙头,迎春花攀在窗棱上。
他似乎远远听见有孩童嬉戏的声音,童男稚女,笑声如银铃般婉转动听,他拄着拐杖走进春光里,恍惚间看见牌匾上写着几个字——儿孙满堂。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