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淮没说道歉的内容是什么,或许是激烈的对抗,或许是针锋相对时的口角,或许是一次次无心的伤害与刺痛,或许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他爱意的迟钝与麻木,许知行却似乎明白。
他回过身,很轻地回应道:“没必要。”
翌日傍晚,蒋淮驱车到刘乐铃的小区,他没有下车,只是等候在楼道旁的露天车位上,长久地盯着步梯的出口。终于,在接近八点时看见许知行下楼。
许知行一眼就看见他的车,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整个人有些迟疑地停下动作。
蒋淮迎了上去,许知行率先问:“你为什么不上来?”
“我不想打扰你们。”
蒋淮直白而真诚地说。
许知行不自然地别过眼,提醒道:“那是你家。”
言下之意,自己家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蒋淮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过他的话:
“我们聊聊,行吗。”
许知行偏过眼,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小区的小路上,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一旁的大叶榕落下许多叶子,踩在上头哗哗作响。
蒋淮笑了一下:“小时候,我和几个玩伴一起用这种叶子做帆船,你还记得么?你总是自己玩自己的。”
许知行没有回答,制作抱着自己的手臂,无言地望着远处。
“许知行,”蒋淮停了下来,有些正色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许知行转过头来,下颌处与颈部的肌肉绷紧,似乎有些紧张:“你到底要说什么?”
面对蒋淮时,他总是过于急切,过于敏感,因而显得并不游刃有余,反而有种笨拙的可爱。
蒋淮又笑了一下:“没什么,我追忆童年,不可以吗?”
“你到底要说什么。”
许知行并不接受他的解释,转过身来直直地望着他,他的背挺得很直,身体僵硬,像个审讯官,又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知道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蒋淮也敛了神色,站定了,严肃地说:“你有你的追求,我从不怀疑你有一天会在国外做出成绩,所以你要移民的事,我没有任何意见。”
许知行肉眼可见地捏紧了拳头,样子不像受到夸耀后的自豪,而像被戳到痛处后的应激。
“我从小就很讨厌你。”蒋淮平静地说:“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会觉得压力很大,你很好,很出色,很优秀,唯独不好的一点是,这些品质都不是我的,就连我妈妈有时都更喜欢你。”
许知行浑身一松,脸色露出难看的神色,他蹙紧了眉,双唇紧抿。
“你说我恨你,我确实有些恨你。你抢走了陶佳,又甩了她,我不知道你是羞辱她还是羞辱我。”
蒋淮的眼神完全平定下来,甚至具有某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你说的很对,我想要一个家庭,想要两个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你说的都是对的。但你并不完全了解我,许知行。”
许知行肉眼可见地软了身体,他很少这样失态。蒋淮看见他指尖有些颤抖,好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无助地在寻什么地方能倚一倚。
“我确实恨你,但比起恨,我对你还抱有很多别的感受。”
“不要说了。”
许知行颤抖着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蒋淮合了合眼,平静地说:“我只是恍然间发现,你我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
“够了!”
许知行低下头,用手心掩住脸:“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知道你要移民,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东西能留得住你了。”
“这里”是哪里?“东西”是什么?是人?是物?还是牵挂与思念?蒋淮通通不想去深究。他只知道,许知行狠心将自己从根治多年的大地上剥离,是壮士断腕的勇气,是绝望到最后的抵死反抗。
蒋淮垂下眼,嗓音干哑,显得有些落寞:
“至少在你走之前,我想和你说清我的感受。我们相识二十多年,却从不了解彼此,这不可惜吗?我觉得很可惜,而且,我觉得自己很可悲。”
许知行抬起眼来,眼眶红红的。
“你懂吗?许知行。”
蒋淮定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