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瑛瑛托着狼狈的身躯,将那落着脚印的小衣拾起,在水井边顺手洗了。
连同她这个人,这副身,还有他留下的气味,一并洗净。
乔瑛瑛又何尝不厌恶他的气息。
……
兴许是陆氏断手之故,伯府内接连数日阴云密布,季云昭也未曾来秋霜院探望过她。
乔瑛瑛担惊受怕熬了几日,加上那夜洗了衣裳,又用井水擦身,就此染上风寒,夜里咳嗽不止。
这一病,总算拨了人来,还是从前在别院跟着她的翠珠。
几日不见,翠珠瞧见她颇为惊讶,“娘子,你怎这般憔悴了?”
乔瑛瑛病歪歪地靠在榻上,身上只有一条薄被,在伯府这几日她是真遭罪了,因为没人来看她,底下的仆婢们看人下菜,一日就送两回餐食,回回送来都是残羹冷炙,勉强果腹。
衣食住行尚且如此,更无人理会她的病情。
眼下翠珠一来,乔瑛瑛忙抓住她,要她带自己出府去。
她不能等死,伯府的人不管她还好,就怕回过头来,把陆氏断手的账算在她头上。
单看季云昭对她不闻不问的态度里,乔瑛瑛便能觉出一二,再加上陆绥虎视眈眈,不知何时又会来报复她,还是逃命要紧。
翠珠一脸为难,“娘子,这……这怕是不妥……”
她是季云昭买回来的丫头,眼下乔瑛瑛要跑,翠珠还得考虑是否将此事禀报上去。
“你不走,那就自个儿在这待着。”乔瑛瑛咬牙撑起身子,勉强穿上来时的衣裳,便准备离开此地。
本以为秋霜院无人在意,岂料她才跨出院门没走几步,就被不远处闲聊的仆婢们瞧见,三三两两跑上来拉人。
“乔娘子,您这是要去哪儿?没有伯爷公子的吩咐,您可不能离开。”
乔瑛瑛不吃这套,甩开那婆子,“我不嫁你们伯府行了吗?”
这还嫁什么,再不找郎中,她就得先病死在这。
此刻乔瑛瑛心里是有怨气的,只是她分不清这怨气是冲着季云昭,还是冲着陆绥,横竖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仆婢们对视后,还是跟了上去,“这可由不得乔娘子,摄政王殿下金口玉言,那便是承认了娘子身份,娘子生是伯府的妾,死也是伯府的鬼。”
她们其实还是怕,怕乔瑛瑛把她们这些天故意怠慢之事说出去,眼下主子那边对乔瑛瑛是何态度,她们还琢磨不准。
索性将人拦下,不让乔瑛瑛出门。
下人见风使舵的嘴脸,乔瑛瑛早就见识过,同为底层挣扎的小老百姓,她不愿为难。
乔瑛瑛从袖兜里取出一把碎银,“求你们行行好,我染了风寒,身子实在撑不住,我看过郎中就会回来。”
“伯府这般富贵地,能嫁进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又岂会不识好歹?顶多半个时辰我便回来。”
乔瑛瑛赔着笑,给几人都分了银子,意味深长道,“不麻烦诸位姐妹帮我请郎中,也是不愿你们挨罚,若惊动府里,叫季郎知晓你们伺候不周,怕是……”
仆婢们得了好处,又听她如此说,便也打消疑虑,催她快去快回。
反正主子们几日不曾过问,这走个一时半刻,出不了差错。
……
乔瑛瑛从角门离开,先去钱庄取了十两银,便转到去最近的医馆,又多付了些钱,央求郎中帮忙煎药,待服过汤药,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乔瑛瑛好几回朝繁闹的街道探头探脑,并未有伯府的人出来寻她。
想来她的去留,当真不重要。
不知为何,乔瑛瑛竟松了口气。
不重要才好,无人在意才好,她大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奈何眼下病着,不宜赶路,便打算雇辆马车先送她离开长安,再慢慢寻安全之处养病。
出医馆时已是晌午,日头带着初春的稀薄暖意,却照不进她的骨子里。
乔瑛瑛裹紧身上略显单薄的裙衫,因为受不了主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她刻意避开喧闹,拐入一条相对安静的窄巷。
她边走边盘算离开长安后如何过活,并未察觉身后有人缓缓靠近她。
一道如同噩梦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好女儿,你果然在长安。”
那声音嘶哑油腻,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乔瑛瑛浑身血液凉透,猛地转身,映入眼帘的是她此生最不愿见到的脸。
乔瑛瑛脸色霎时惨白,仓皇往前逃去。
汹涌的人潮近在眼前,乔瑛瑛马上就要混入其中,又一圆胖的妇人出现,如巨山般堵住窄小的巷口,脸上是猫捉老鼠般的得意。
“死丫头,看你这会儿还能躲去哪里?”
他们一前一后,将乔瑛瑛堵在窄巷中。
乔瑛瑛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被骨子里的恐惧怯弱打败,那种恐惧与面对陆绥时截然不同。
是伴她十六载,深深刻入骨髓的惧怕。
来人正是她爹乔大,后娘马翠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