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记忆中这截斜坡又长又陡,现在看看,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短。
“你滑倒过吗。”孔迹笑了下,稳稳地走上斜坡。
“小时候总摔。”佟锡林也笑笑,身体形成了生理记忆,谨慎地低着头往上走,“每次摔倒我爸都不扶我,只站在前面回头看,等我自己起来。”
孔迹的脚步微微停顿,侧首看了眼佟锡林,把他的手拉过来,揣到自己大衣口袋里。
羊毛大衣的口袋很温暖,佟锡林的手指在孔迹掌心里蜷了蜷,没往外抽。
“我爸是什么样的人?”他突然问。
“怎么突然问这个。”孔迹像随手玩着什么玩具,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佟锡林的手指,“你是他儿子,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是吗?
迷茫的感受又从心底涌了上来,佟锡林这几天总感到迷茫。
来到五楼,他将手从孔迹兜里伸出来,掏钥匙开门。
昨天太晚了,屋里一丝光亮也没有,这会儿再回来细看,小小的客厅阳台,两间卧室,厨房和卫生间,与孔迹那宽敞明亮的家比起来,简直像麻雀肺腑,一览无余。
“我爸住那间。”他朝主卧指了指,又指向旁边,“我住这。”
佟锡林站在客厅没动,看着孔迹一步步走向主卧,眼皮耷拉一下,闷闷地往自己房间走。
家里的东西还和之前一样,连床单被罩都没收起来,半年没通风,轻轻一拍就能荡起细小的灰尘。
他在床沿失落地坐着,环顾自己生长了十八年的地方,不知道孔迹在隔壁主卧看什么,也不想跟过去。
“你。”孔迹的脚步声终于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明显有话想问,但是靠在门框上沉思了一下,才用很不经意的口吻继续道,“没见过你妈妈?”
“没有。”佟锡林摇头。
“家里没来过陌生女人吗。”孔迹又问。
佟锡林望着他幽黑的眼睛,上午金灿灿的光束穿过窗帘缝隙,正好从他们之间斜过去,空气中跳动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处遁形,孔迹这句问话的意思,在佟锡林心里也乍然变得一清二楚。
这算什么,向旧情人的儿子,打听曾经的男朋友有没有带过女人回家?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佟锡林猛然冒出一个有些邪恶的念头:如果他点头,孔迹是不是就会对佟榆之失去探寻与关心的兴趣。
是不是对佟榆之的在乎就会减少。
那幅画的主角,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的变成自己。
“……没有。”
可怕的胡思乱想一闪而过,佟锡林疲惫地垂下头,还是低低开口否认。
“男人也没有。他没朋友。”
老楼房里依然住着不少用户,楼板隔音不好,楼上邻居拖拽椅子的声响清晰且扩大地传导下来,反衬得屋子里更加静谧。
孔迹走到佟锡林面前,半蹲下看着他,沉声问:“怎么了,要哭一样。很想他?”
佟锡林摇摇头,又点点头。
孔迹撩开他的头发,将额头贴上去。
“叔叔。”佟锡林没动,继续耷拉着脑袋,感受孔迹身上隐隐扩散开的、独属于他的那股味道,小声问,“你跟其他人也这样吗?”
“嗯?”孔迹没明白他的意思。
“也这么亲密吗?”佟锡林抬起眼。
贴额头,捏耳朵,刮鼻子,揉搓后颈,上斜坡时自然无比地把对方的手塞到自己衣兜里。
送衣服送围巾送蛋糕,送一切突然想到或偶然看见,觉得应该很适合对方的礼物,蹲在身前帮着贴暖宝宝。
因为一通翘课的电话去抓人,贴着太阳穴嗅闻不该存在的气味;在不告而别时赶最近的航班连夜飞过来,如同在看管自己的所有物。
佟锡林不想刨根问底,不想纠结孔迹那句为他而来是真是假,就像他不会去问那幅画上的主角究竟是不是他。
只要他不问,他就可以当作孔迹说得都是真的。
而他,也就可以是被爱着的。佟榆之没有给过他的爱。
但这些真的只给了他一个人吗?
“对你那些男朋友,”佟锡林一点一点试探着问话的边缘,“你也这样吗?”
孔迹没有直接回答佟锡林的问题,他看着佟锡林的目光若有所思,不仅没拉开距离,眼底还浮起星星点点的趣味。
“当然不是。”他告诉佟锡林,“他们和你不一样。”
佟锡林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却没法一下子开心起来。
“也是因为我爸?”他抱着一丁点侥幸的心理,主动蹭蹭孔迹的额头。
“啊。”孔迹毫不遮掩地应一声,嘴角噙着笑,“因为你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