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来听着,眼里升起浓雾,她低头,没有说话。
“吴有为前几天回来了,说程相亦在来的路上,他特意跟吴有为透露了朝廷密令。”沈卿之等了一会儿,转而又说起了眼前的祸事。
话题突然转开,许来不明所以,抬头疑惑的看她。
“他知道吴有为和许安的关系了,也早知道许安和许家亲近,他这么做,就是确保你能提早知道灾祸。”
话没说完,又停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许来终于上了钩。
“他在这里那些日子,见识多了你对我的好,他料的到,你会不想我跟着受难,会撇清我和你的关系,不让祸端牵连沈家。”沈卿之一本正经的骗许来,她的欺骗比许来高明多了,最起码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对我并未死心,就等着你推开我。”
“那…他会娶你?”许来低头,话音里带着刻意掩盖的哽咽。
沈卿之知她心里疼了,没有上前,只盯着她颤动不止的睫毛,“怎么会,失了清白身,怎会娶过门,也就养在外头,没名没分的关在一方小院里罢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她知道,程相亦不知道小混蛋的真实身份,作为男子,这个时候休妻,自古就有例证,因有保全妻妾的嫌疑,休妻也保不了女眷免受责罚。退一万步讲,就算稍有减刑,与叛国犯有关的,谁又敢再娶?尤其是程相亦,朝廷命官。
程相亦的用意她虽不知道,但绝不是她说给小混蛋听的。
只这混蛋虽不愚钝,也并不细敏,没读多少书,对律法不是那么懂,想不那么深。而且她对她的话都不怀疑,骗来容易的很。
许来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手里的被角在指间打着旋,一刻不停。
第一滴眼泪啪嗒掉到手背时,沈卿之勾了勾唇角。
第二滴落下时,沈卿之幽幽道,“你第一次唤我媳妇儿时,那种归属感,让我觉得安心。”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时,“关在一方小院,不知道一日日的,该做些什么熬着呢?”
许来的累从断线的珠子连成了河,一住不住的顺着手背流到寝被里去,直到哽咽的声音压不住了,她才哭着开口。
“对不起,我不该毁了你清白。”
对不起…
沈卿之看她哭的比自己昨夜还凶,正觉得解气,听她一声对不起,想起这祸事的起因,心揪的一疼。
“别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阿来,对不起,别哭了,我不该吓你,别怕,别怕,只是吓唬你而已。”她上前抱住隐忍哭泣的人,不住的抚摸她僵硬颤抖的脊背。
那是害怕和心疼她的模样。
许来听不进她的劝慰,一直想着她说的悲惨,恐惧之下,冷静的反而快了。不过一会儿,就想了法子。
“我恢复女儿身以后,你娘留在这里就不会被抓了,她身体不好不方便到处跑,我会找人照顾她,迟露也会好好照顾她,你就离开,去北边,去找你爹,找你哥哥,他们会保护你的,他们能保护你。对,程相亦可能会派人追你,让陆凝衣跟你去,她可以保护你。”
沈卿之根本没在意她说的法子,只听她提到了父兄,也揪紧了寝被,“你…知道这祸事因我父兄而起?”
许来点头,“猜到了,你放心,我不怨你,关了的产业都是身外之物,人平安就行。这不重要,我刚才说的你听清了吗?”
沈卿之松开紧握的手,捉了她的手指摩挲,“谢谢你,小混蛋。”如此清明,看得到这世间许多的本质,不迁怒于她。
“我刚才说的你记住了吗?”许来晃了晃手指,提醒她回神听正事。
沈卿之吸了吸鼻子,“那你怎么办?爷爷和婆婆怎么办?”
“南面山沟祖产收拾了下,能住了,二两在看着,明天就安排爷爷和娘先过去,山多的地方方便躲,陆远跟着,能多顶些日子。”
“那你呢?”沈卿之捏紧了她的手指。
许来没有回话。
“好,我换个问题,你觉得你这法子好吗?”沈卿之强忍着隐隐而来的怒意,等着许来回答她。
“我知道你不想撇下我,”许来答非所问,“可你不能只顾你自己。”
沈卿之盯着她直视而来的视线,“你不是也只顾自己瞎逞能?”说来说去,计划中完全没有她自己,还不是要逞英雄,要留下来避免惹怒朝廷,拿许家遣散的人开罪!
因着一夜未睡,本就易躁怒,许来自断活路的做法,让沈卿之烦躁间生了怒意。
完全不顾及活着的人该如何活下去,就这么一死了之,以为所有事都解决了?还以为是最好的结局,牺牲自己,保全大家?她以为她死了,事情就解决了?她放心的下留她一人活在这世上?她觉得活着的人不会煎熬吗?
怒意渐盛,先前因着小混蛋说不怨她父兄的话而升起的感动也被躁怒掩去,她几乎想到了许来撇下她安安心心赴死后,她凄苦孤绝的日子…
她红着眸子盯着许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许来第一次见媳妇儿气到脸红手抖,连嘴唇都在哆嗦,可她忍着,忍着去抱她哄她的冲动,咬着牙,将逼迫的话说了出来。
“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想想你娘,你大娘,沈家千里迢迢跟着回来的下人们,你不离开许家,她们也活不成。”
她知道媳妇儿不会同意丢下她自己走的,她在逼迫她,逼迫她在两难的境地里非要选择一边。而显而易见的,这无需选择,无论这祸是谁引起的,到现在这地步了,能救更多的人,才是该做的。
她知道,她媳妇儿往后的生活里,将不止是孤独,艰难,还有心里的煎熬。可她,也没有选择。
“许来,你狠起来…太狠了。”
许久后,沈卿之苦笑着,勾起唇角接住一滴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