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喝了。谢谨言感受胃里翻江倒海的热意,顺着脊背蔓延开,他悄悄按住右侧肋骨,那里隐隐作痛。
视线,似乎模糊了起来。师娘关切的面容仿佛蒙了一层纱帘,望不真切。
这酒上头,只过片刻,头痛欲裂。
忽然想起沈自钧,此时如果有他在,会不会安心一些,至少,不必担心酒醉後如何回去。
谢谨言眨眨眼,努力在雾气腾升的头脑里抽出一丝清明。他突然记起,自己还没存沈自钧的联系方式。
再想到自己对沈自钧的态度,不禁苦笑,不是打算把他赶走的吗?怎麽现在遇到难处,反而想到他了?
真是讽刺。
又一杯酒下肚。
门被猛然推开。
谢谨言猛擡头,一瞬间,眼中有惊喜闪过,随即垂下眼帘。
不是他,怎麽可能是他。
一个稚嫩却有威严的清脆女声,刺破迷障,穿入谢谨言的耳朵。
“各位,你们,就是这样劝酒的吗?”上扬的音调像是雷云郁积闪电,藏着怒意。
围住谢谨言的学生讪讪退开,回到座位。
“小声可算来啦,快来坐!”师母应当很喜欢她,急忙招呼。
女孩走过去,甜甜叫了声“师娘”。
随後斜睨衆人,微微一笑:“哎呀,师娘别怪罪我来迟。本想早来的,实验室里堆了一箱试管和三角瓶,脏兮兮也不知谁弄的。实在看不过去,刷了一会儿,这不,连实验服都忘了脱。”
方才还兴高采烈的学生安静下来,不安地望着她,似乎求她不要再说。
女孩轻飘飘瞥他们一眼,自己斟满酒杯,挑眉浅笑:“师弟师妹都守时,我却迟到,该自罚一杯。”
她利落仰头,将酒饮尽。
几个学生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杯酒,算是在他们脸上打了一巴掌。
老教授看得明白,没有戳穿:“还不给师姐赔礼?”
“不敢,”女孩笑起来爽朗,偏偏话里带着刺,“刚才隔着门听到他们敬酒,我怕得不敢进门啊,生怕屋里一群酒中仙,招架不住。”
“师姐说笑了,我们这点酒量,哪敢称酒中仙呐!”杨璘赔笑。
女孩盯住他:“怎麽不敢?你的声音最响,看架势,该喝完好几瓶了呢——空瓶亮出来,给大夥看看,没喝够,就统统补上!”
杨璘赔笑,眼神往白潇身上溜,想要她帮忙圆场。
他哪里能喝这麽多?逢到饭局,他浑水摸鱼,虽然活跃,酒却是沾得最少的。今天瞅准了师父师娘脾气好,师兄讲礼节不好推却,本打算把谢谨言灌醉了,好寻点乐子看笑话。谁想到半路杀出个师姐来,一眼识破他的伎俩。
方才起哄的几人缩着脖子,谁也不出声。
“师弟酒量不行,只是做做样子,不要让他喝了。”白潇端起茶杯,向女孩微笑,“都别劝了,大家少喝点。”
女孩和白潇相熟,自然要给白潇面子,于是环顾衆人,最後起身来到谢谨言面前。
谢谨言已经不太清醒,靠在桌边,阖目养神。
“师兄,我来迟了。”她蹲下来,仰视谢谨言,目光幽深,似藏着千言万语,“你还好吗?我们以茶代酒,我想,敬你一杯,就一杯。”
不同于压制师弟师妹们的凌厉,此时她的声音,柔软,带着恳求。谢谨言迷乱的视线渐渐有了焦点,他微擡眼帘,透过镜片上缘,观察来人。
女孩身披蟹壳青实验服,内搭白色衬衫,头发随意梳了个侧马尾,干练清爽。
小圆脸,一笑起来,左脸颊有个酒窝。
眼熟,但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颔首微笑,抓起茶杯:“多谢师妹解围。”
女孩的眼瞳缩了一下,似有失落,旋即调整好表情,低声说:“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