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言依照他的指示,慢慢靠过去,感觉有一只手贴上自己的额头。
那只手冰凉,触及额头的瞬间,流淌出一股清澈柔和的力量,顷刻遍及全身。谢谨言呆呆站在原地,笼罩在眼前的浓雾飞速消散,双瞳重现清明。
面前是一段苍老枯藤,少年背倚其上,一截短刀没入胸口,将他牢牢钉住。四周藤蔓交缠,构成青翠囚笼。少年被困锁其间,只从藤条的缝隙间露出半张脸和一条手臂。
任谁瞧见这一幕,都惊骇不已。
“你——”惊愕之馀,谢谨言说不出任何话来。
“眼睛,很美。”少年含笑说,随即手指加力,在谢谨言身侧撑开一道透明的屏障。
身体忽然一轻,如同柳絮,乘着水流飘荡升空。
“别忘了履约。”少年笑着,向他微微招手,“等你的好消息。”
谢谨言垂眸俯瞰,随着高度攀升,他渐渐瞧清楚,河底满布藤蔓,并无树木。那些纵横的藤条,倒像从河底钻出,爪牙嶙峋狰狞,围绕少年,将他缠绕绑缚。
对待罪大恶极的囚犯,也不过如此。可是那名少年,真的是罪人吗?
他不知道,水流打个晃,少年的身形再瞧不见,黯淡灰白的幻梦落在脚下,耀目剔透的梦迎上来,头顶,依稀可以看到河岸。
屏障似乎已到极限,短促地闪动几缕光影後,猝然消散。
谢谨言身不由己,再次下坠。
“谢谨言!”一声呼喊,水中落下一道颀长身影,沈自钧游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两人终于并立于荼津之侧。
再见沈自钧,恍如隔世,谢谨言瞧着他,一时间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出口,最後,只是轻轻道了句:“你来了。”
沈自钧点头:“自然要来的。”刚寻到的诱饵,还没试过,怎麽舍得放掉?
谢谨言退後半步,打量他:“你变得……”
沈自钧的装束与梦中所见,截然不同。他已经换掉寻常的衬衫风衣,而是身着一袭飘逸白袍,举手投足间,银丝暗纹闪烁着柔和光点。腰间一条银色云纹的玄青腰带,坠了枚长约两寸的墨色蝶形玉佩。那玉佩似是不全,翩然欲飞的蝴蝶奇巧精致,却仅有一只翅膀。
他的脸仍是属于沈自钧的脸,透着浓浓的朝气,眉眼间充盈自信洒脱。不同的是左额上多了一枚浅青色的云水纹状印记,更添几分灵动不羁。
沈自钧见谢谨言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微微一笑,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怎麽,不习惯我这套打扮?这才是我本来的模样。”
谢谨言苦笑:“本来的……模样?”
明明借用的是沈自钧的脸,怎能说是本来模样?
“梦中人,哪有自己的面容。”沈自钧抚摸自己的脸颊,颇为无奈,“在梦境中,若是要现身人前,那梦的主人认定我的面容为何,我便以怎样的面孔出现。只是如今我占据沈自钧的身躯,沾染了他的气息,自然也成了他的模样。”
他不过是一张空白的宣纸,梦中人如何看他,他便染上怎样的色彩,描摹出怎样的面容。
谢谨言闭上眼睛,一瞬间他産生一种错觉,过往的梦境,这位面容空白的访客,是否也曾在某处注视着自己,甚至扮演了梦中的某个角色?
“之前,我见过你吗?”他问。
沈自钧摇头:“应当是没有的,否则,我也不会现在才与你相见。”
若是早些发现他与归墟的联系,又怎会拖到现在才邀他入梦呢?
“既然来了,正好看看这里。”沈自钧不想谈论自己的长相,他对容貌向来不感兴趣,更何况顶的是一张旁人的脸。他指向远方星斗,眼神肃穆,对谢谨言说:“这满天星辰,其实都是万千梦灵。我生于此,长于此,仰赖衆灵庇佑,仗剑护佑梦境安宁。”
“夜晚周而复始,梦境生生相息。受到感召的梦灵会进入这条河流,随之流淌入现世,成为幻梦,晨曦破晓後,再回到这里。现世的感情在梦中释放,导致梦境各有不同。所以,在河水下,梦境也是分流而行。我的任务,就是收束噩梦中的暴虐之气,归还安乐。”
谢谨言点头:“这就是荼津。”
河底的少年已经告诉他了。
“你落到哪里了?又是怎麽上来的?”沈自钧忽然问。
谢谨言想了想,回答说:“我落到底层,好像看到一把刀的轮廓,但是没来得及细看,是水下的暗流把我托上来的。”
他没有见过梦刀,若是笃定自己见到了,反而容易引来怀疑,因此他说得模糊,让沈自钧自己猜测。
沈自钧定定地看着谢谨言的脸,眉头微皱,嘴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短线,仿佛在审视一件雕琢许久的艺术品。良久,他专注严肃的神情才缓和些,脸颊上绽出一抹微笑。
“好吧,我信你了。”他笑着拉过谢谨言,态度亲热,“我也给你讲讲,在楚思瑾那边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