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的静寂,如同时光停止,随後,地动山摇。
困锁不知几多岁月的囚徒陡然撕开封印,向命运讨要轮回因果,他的指将扯断宿命羁绊,他的脚将踏碎孽债宿怨,原本封存停滞的机缘纠缠,将于此刻再度轮转。
荼津震怒,古木扰动,枯败的树藤骤然绽开新绿,狭长新叶利齿般绞缠,蛇信般虎视眈眈,水流湍急,暗流汹涌,将他们环绕其中。
少年倨傲狂笑,踩断一截藤枝,桀然睨向围堵过来的细密树藤。
“哈哈哈哈……”沙哑的笑声震颤荼津,涡流狂卷,藤枝环伺之中,稚嫩的身影昂然抽长,转瞬成为青年模样。
谢谨言蜷在藤枝交错间,目瞪口呆,漆黑短刀落在脚边,带着吞噬梦境的森然。
自己放出来的,究竟是个什麽东西?是正是邪,是善是恶?
少年,不,应该是青年,一扬手,黑色短刀发出尖锐蜂鸣,如同一道闪电,稳稳停在他的指尖。
“哈哈哈哈哈……”
高亢的笑声如同骤雨前第一声雷鸣,打破此地沉寂。藤枝暴起疯长,水流更是激越,波涛汹涌,发出沉闷的怒吼,层层雪浪拍击过来,是张开巨口的深渊巨兽,直向处在浪涛中间的两人而来。
谢谨言只感到腰间被一道果决的力量缠绕,随後自己便离开了漩涡中心,怒吼的水流拍击他方才所处的位置,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奋力擡头,视线涣散而麻木,逐渐在熟悉的下颌线上找到焦点。
“沈——”他惊诧地低呼,声音嘶哑,满是不可置信的意味。
青年如掠过云端的雀,身姿轻灵,几个起落,已经与狰狞的藤枝和水浪拉开数丈距离。
笑声张扬,狂傲不羁,仿佛身後张牙舞爪的树藤不过是小小柔枝,丝毫入不了他的眼。
他一手紧紧搂住谢谨言的腰,一手捏住短刀,掌中倏忽萤光大盛,他冷笑着,转身擡腕,迎向扑面而来的滚滚波涛,毫不犹豫扬手一挥。
漆黑刀刃迸发出灼目光线,在昏暗的河底宛若升起灿烂的烈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只听得悠长铿鸣和怒涛嘶吼交织在一起,嘈杂骇然。
谢谨言缓缓将眼皮擡起一条缝,隐约看到遮天激流竟被短刀气息逼退,从他们身边汹涌而过。
甫脱困锁的囚徒轻巧跃起,避开侧方袭来的一簇枝丫,短刀斜劈,将枝条尽数斩断,随後手腕翻转,凛凛刀锋对上另一丛张牙舞爪的绿意。
“滚开!”唇齿间挤出的字句简短,却有着森然冷意。
来势迅疾的青绿竟真的停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青年已经利落寻到空隙,带着谢谨言飞掠而上。脚下怒涛翻涌,枝叶交缠,远远落在後面,再也追不上极速远去的人影。
轰鸣持续不断,从深渊中传来,水下广阔无垠,都被巨响充斥。谢谨言被紧紧挟在那人身侧,出于本能,搂住那人的腰,将脸埋在衣襟之中,不去看脚下狰狞的漆黑。两人都没有说话,可是谢谨言仍能从舒畅的喘息中感受到挣脱束缚的兴奋。
“沈自钧,是你吗?”他努力擡起头,视线在那人的侧脸上描摹,竭力想找到熟悉的线条。
回应他的是不屑的轻笑:“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
“哦,也不是那一个。”似乎明白谢谨言口中的“沈自钧”指的是谁,他再次开口,只是这次的语气充满了讥嘲,“区区一缕残魂而已。”
谢谨言轻轻叹口气,不再说话,脸颊在衣襟间藏得更深。
那人心情极好,见谢谨言沉默,只是轻轻一笑,继续舒展身体,像一条久未入海的池鱼,惬意地随着漩涡转了几圈,继续向上浮去。
瞬息之间,已到水面附近,幽碧的天光撒下来,穿透层叠水纹,在他们身上投射下灵动的影。
谢谨言却觉得缭绕在身上的阴影,像极了蜿蜒游弋的蛇。
身侧的人停下,示意他松开胳膊,然後单手握住他的双腕,空出的手聚集起玉色萤光,随後将那抹柔和的青碧揉进他的手心。
“若是出了梦境,你手上的伤可再好不了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青年垂眸,看着掌心伤痕渐渐平复,唇边浮现一丝笑。
“谢谨言,准备好,和我去见另一个‘沈自钧’了麽?”
荼津之上,净空浩渺,星辰垂视,波翻浪涌间,猝然两条人影劈浪而出。
守在岸边的沈自钧倏然变了脸色:“是你!”
没人愿意看到别人与自己共用一张脸,尤其当那人满身肃杀,散发不善气息之时,强烈的憎恶驱使他亮出银刃,严阵以待。
青年裹着一身墨黑,与手中短刀融成一体,倒映在激荡的水波中,化为破碎的夜色,另一条身影宛如皎月染霜,在水浪间摇曳拉扯,他们难以相融,容貌却相差无几。
“这把刀,你用得够久了,还称心如意吗?”寒凉的嘲讽,自嘴中吐出,身披黑袍的青年将谢谨言丢在岸边,转过身,对上同样一双眼睛。
沈自钧愤恨地说:“你早该死了!”
“同样的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话音落,两条身影纠缠在一起,刀锋相撞,声音悚然。
荼津动荡,发出汹涌潮啸,掀起冲天巨浪,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犹如钻入暴风的雨燕,灵动诡异,穿插于星辰和激流间,不时发出刺耳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