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钧避开衆人,躲在谢谨言身後,扯了扯他的衣袖。
谢谨言会意,用口型说:没事,检查。
每逢大考,年级都会安排人员进行巡检,例行公事而已。汇硕中学属于地区强校,能考进来的学生本身较为自律,而且各考场有监考老师,违纪现象较为少见。
所谓的巡检,早已成了摆设,想来也查不出什麽问题。
正这样想着,忽见李玉成踱步走向中间几排,目光逡巡,随即俯身,从一名考生桌下拾起一枚纸团。纸团被叠得极小,压在桌脚,一不留神就被忽略,以至于监考老师提前检查考场的时候,并未留意。
纸团展开,密密麻麻的字迹显露,李玉成的目光逐渐凝顿,直至冷厉。
他面前,正是埋头疾书的喻宛宛。
谢谨言眉心微蹙,他想,这不可能,喻宛宛的实力有目共睹,她没必要多此一举。
然而喻宛宛还是站起来了,她甚至对将要面对的一切感到茫然,眨眨眼,表情有些许天真懵懂。
她品学兼优,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作弊这种事情,在她的认知里,十分遥远。因此她完全没有应对的经验和心理准备,被带着走向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僵硬,眼里一片空白。
错身的一刹那,谢谨言搭上她的肩头。
“宛宛——”一句话没说完,天地巨震,高照的日头迅速隐匿在夜幕下,风从远处穿过,带来泥土的腥气。
沈自钧不见了,喻宛宛也不见踪影,谢谨言环顾四周,街巷纵横,笼罩着若有若无的阴影,一时辨不出何地。
前方,有尖利的女声嚎啕嘶喊,他一顿,随即悬起一颗心,疾步向声音来处奔去。
那是喻宛宛的声音!她最痛苦愤恨的记忆,竟然在此时展开!
巷子里已经投下厚重的夜色,大路上的灯光不足以照亮此地的罪恶,喻宛宛缩在角落,琴箱碎裂,几条黑影将她牢牢困在一方天地,插翅难飞。
“听说,你是玩音乐的啊,有意思。”
“陪哥几个玩玩啊?”
“你说,这高中生——”
谢谨言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冲过去,撞开一个身量较小的影子,俯身拉住喻宛宛的手。
那截细弱的腕子,冷得像冰。他用力想把女孩扯起来,然而喻宛宛仿佛被一股力量禁锢住,蜷缩在角落,任凭他怎麽拽,竟是分毫未动。
身後,人影聚集围拢,将他与惊恐的囚徒一并困在当中。
谢谨言几次发力,无果,只得站起来,转身面对来意不善的影子。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是身後女孩的恐惧那般强烈,不需对视,他就能感知到近乎碎裂的心跳,听到梗在喉咙里的哭嚎。
他感同身受,浑身的肌肉紧绷着,指尖和腿脚颤抖,难以自抑。
面前,为首一个影子较为高大,居高临下,望着他们,而後嗤笑:“我们一起呗,玩个尽兴。”
谢谨言咬紧牙关,扑过去就是一拳,可惜扑空。那人应当是记忆中的影子,不受他的袭击,摇晃着身体,一步步向喻宛宛靠过去。
女孩恐惧地喊叫,随後发不出声音。肢体搏斗的闷响擦过墙壁,剥离的墙皮簌簌掉落,宛如猛兽进食前,齿间滴落的血珠。
衣料撕裂,□□相撞,刺耳污秽的声音,犹如钢针,扎进谢谨言耳朵。他怔怔立在原地,肩头起伏却不敢回头,不敢面对吞噬那孩子的惨烈炼狱……
他的指尖,一缕细线缠绕,映着幽微的灯光,与躺在泥污中的喻宛宛系在一处。她的痛丶她的惧丶她的恨,清晰地,一寸一寸地传递过来。
谢谨言身体抖得更加厉害,馀光瞥见巷中有瘦小的影子一闪而过,他惊诧地张嘴,却喊不出声音。心头一股冷意瞬间爆发,驱使他回首,就在刹那间,风声陡然激越,更多混杂的影子聚过来。
膝盖猛然被踢中,谢谨言连声音也无法发出,软软跪倒,凌乱的拳脚,胡乱落在他身上。
夹杂着快意丶愤恨的斥责随着拳头,纷纷落下。
“就是你,总坏我们好事。”
“先前就看你不顺眼,果然是个坏家夥!”
“手脚不干净,看我怎麽教训你!”
谢谨言抱着膝盖,承受变本加厉的虐打。他想申辩,想告诉他们,自己没有错,然而嘴唇张开,只剩空洞的风声。他终于放弃挣扎,无助地躺在冰凉的泥土间,听着越来越尖利的嘲讽辱骂,心疼得快要裂开。
不是这样的,为什麽,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听一听他的辩解?
为什麽每一次,都不由分说,判定他的罪过?
可是他究竟做错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