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言焦灼惶急,一挥手,指尖划破平静水面,击碎禁锢的虚幻倒影。
红线立断,然而芙蓉受惊,一瞬间展开花瓣,燃遍烈火,刹那间水潭汹涌,溅起冲天水浪,将他二人拖入深不见底的幽深水底。
耳边激荡平息,再睁眼,又换了一副场景,层层墨彩洇出薄雾般的纱幔,光影温柔,风也和煦,飘曳的薄纱笼下梦幻的色泽,石维敬置身重重帘幕之下,身後好似千万个瑰丽幻梦。
有人嬉笑跳跃,脚步轻盈:“石老师,你看,好不好看?”
薄纱下露出一张娇俏的笑脸,弯着眼角,细细的眉眼甜得仿佛浸了蜜,声音软糯,显得天真淳朴。
石维敬的表情木然。
“哎呀,你不喜欢这个?那我换一个。”那个影子飞速隐入幕後,须臾从另一侧转出来,这次换了面容:容长脸,桃花眼,飞扬的眉角透着精明纤巧。她歪着脸笑:“这样呢?喜欢吗?”
石维敬不为所动。
那人娇嗔,跺跺脚,将暖黄的纱幕往脸上一遮,俯身擡眼,又换了容貌。
谢谨言心头猛地一沉——他熟悉这副相貌,分明是喻宛宛无疑。
可是喻宛宛分明已经死了啊!她怎麽可能在梦中诱惑石维敬?难不成是月影假死,再次乔装假扮?
然而张开嘴,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拆穿的话。
他从墨色纱幔下走出,来到石维敬身後,拍拍他的肩膀,摇头。
这不是喻宛宛。
石维敬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垂头叹息,悠悠道:“她已经去世了。”
那声音一怔,却笑起来:“死了呀,所以,你是不是不用再念着她了?”
隔着厚重纱幔,那声音渐渐贴近,含着一丝清愁:“你是不是,可以看看我了?”
嗓音陡然沉静,咬字缓慢,俨然改换成楚思瑾的声线。谢谨言悬起一颗心,缓缓擡眼,果然,披拂幔帐下,身形纤巧的少女柔弱怯懦,手中挽着一束薄纱,绕在指尖,定定地瞅着石维敬,容色婉转。
她说:“石老师,对你的心思,我不比她少半点。”
说得恳切,然而她二人曾为好友,在明知喻宛宛情意的前提下,在她身死後向石维敬表白,实在称不得坦荡。
更何况石维敬早已心有所属。
因此石维敬不为所动,转过脸,冷声道:“你不要开玩笑了。”
娇小的身影倏然挡在面前,楚思瑾托着下巴,凑到石维敬眼前,弯着双眼,微微一笑:“那麽,你喜欢什麽样的?”
“这样?”食指抹过眼角,眼尾的线条抽长,添了几分威势。
“还是这样?”抚过眉毛,于是原本温婉的细眉变成俊秀的剑眉。
她笑意盈盈地望着石维敬:“你到底喜欢怎样的呀?我都能画的。”
石维敬推开她,语气不耐:“我不喜欢你。”
他喜爱的,从来不是皮囊躯壳,喻宛宛虽算不得美人,但是眼神里的自信和灵巧无可取代,就凭这份神采,就足以压过衆多女孩。
任凭楚思瑾妙手丹青,他也不会因为眉眼容色移情别恋。
楚思瑾露出受伤的表情:“不喜欢啊……”
她慢慢退後,绕过一束纱幔,歪着头,细细思索片刻,而後咧嘴一笑。
谢谨言听到她说:“干脆你也别走啦!”
话音落,纱幔缩短凝聚,化为千百张宣纸,迎风招展。石维敬置身纸片环绕,走一步,层层纸片挡住去路,不许他离开分毫。
谢谨言心中警铃大作,这个楚思瑾,求而不得,竟然存了这等心思!
他喊不出声音,也等不来沈自钧,干脆狠狠心,踏入纸片聚成的暴风中,伸手向石维敬一拉。
指尖触到纤长的发丝,并不是石维敬!他心里慌张,猛然从宣纸间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喻宛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