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的母亲黯然神伤,面前一叠纸片,字迹工整。
沈自钧眼神好,远远看见,伸臂撞了谢谨言一下。
纸片上的字迹娟秀,正是喻宛宛所写。
谢谨言暗自思忖:难不成,这里就是她拿到女儿笔记残页的场景?那麽,是否可以见到送东西的人?
正这样想着,扇子似乎感受到他的心思,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喻宛宛飘忽的影子开口,声音也如烟云般飘渺:“谁拿来的?”
随着她的呼唤,母亲擡起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伞缘投下的明暗交接的线。
那里有一双裹着泥土的胶鞋,顺着往上,一双笔直的腿修长精瘦,转身的时候,能看到裤脚也沾了泥泞。
“喏,给你个东西,你一定想看看。”那人正不耐烦地跺脚,落下许多泥屑。
她擡起胳膊,将几张零钱递过去。
陌生的嗓音,带了点周遭山区的口音,咬字较重:“老板,快点找钱,等着走呢。”
那人搓着手,递来一张旧钞票。谢谨言看到,那人的拇指关节处有一枚黑色的痣。
喻宛宛母亲躬身,一把一把往袋子里添花生。那人又说:“挑好的,发霉的可不行,到时候砸了你的摊子。”
伞下露出那人下颌,看线条应当很年轻,抿着唇,颧骨上一颗黑痣,歪嘴笑的时候,透着刻薄的邪气。
卖东西的,先找钱再称吗?沈自钧没有生活经验,却也觉得不对劲。谢谨言拧着眉头,一言不发。
反倒是梁毓声歪头问了句:“这怎麽反着来的?”
是了,反着来,这里的记忆是倒错的。那麽,继续看下去,就可以看到那人的脸了?
沈自钧不由得向前再挪了一步。然而梦境似乎受到扰动,扇上的女孩发出一声叹息,悠悠隐匿。伞下的母亲愣住,而伞外那人的面孔,随之变成渺茫的雾气,再瞧不清。
谢谨言蜷缩在床边,攥住床单,喘息声压得很低微,听起来更显委屈。
晨光透过窗纱,铺在他身上,却无法在他脸上涂抹更柔和的颜色。他的眉拧成一道扭曲的线,任沈自钧如何安慰,就是无法抚平。
沈自钧着急,一着急就在卧室里转圈圈。谢谨言眼皮掀起一条缝,低声说:“你别晃了,我头晕。”
沈自钧急忙翻出上次的药,还是退烧药。
谢谨言没精神和他解释,不过他的眼神分明传达出几个字——你有病吗?
“那怎麽办?去医院?”沈自钧停下来,伏在床边,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谢谨言摇头,藏在肋下的手揪着薄薄的衣料,拧出皱纹。
“吃药?”
依旧摇头。
沈自钧没辙,抹开他额头汗湿的头发:“就这麽干等着?”
这下终于点头了,可是干等着哪里是个办法?
“老毛病,没事,让我躺躺就行。”谢谨言勉强躺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难受。他闭上眼,喘息了一会儿,问沈自钧:“那扇子怎麽回事?”
“喻宛宛的魂魄只剩一小半,也不能复生。直接放弃未免残忍,毕竟石维敬看着呢。我把她的魂魄附在扇子上,有这点灵气,或许能帮你一把。”
谢谨言皱眉思索片刻,说:“我自己没有灵气吗?”
沈自钧伸手按上他的额头,似乎想要抚平皱纹,未果。他也不抽回手,就这麽按着,说:“你的梦境有凶魂的气息,我怀疑,你的灵气也有所掺杂,借用她的,至少你能安全一点。”
谢谨言摇头,没能摆脱额头的热度,索性由他按住,又问:“石维敬呢?”
那只手向下滑,盖在眼睛上,温热的气息熏得眼角泛潮。沈自钧的声音更低:“只有一半魂魄,也封在折扇上,还有一半在梦境里,等你好了,我们再去找。”
谢谨言闻声,拽下他的手,拧着的眉头努力舒展,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那麽现在快去吧。”
“欸,不急,你先好好休息。”沈自钧按住他的肩,让他乖乖躺好,“他现在是半魂之身,先前绘影入梦的法子行不通,要换个方式。”
“什麽?”
沈自钧走开,给谢谨言倒了杯温水,自己坐在他身後,扶着他慢慢喝下半杯,才咂摸着说:“我想,需要一个引魂的信物。谨言,你能不能想到,一个他很惦念,而且寄托很深情感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