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过这里。
梦境诡谲多变,为什麽他能落入同一个境地?难道这是某个人经年不变的幻梦吗?
好在石维敬仅剩的半魂还算听话,他拉起石维敬,循着记忆,向相反方向走去。既然无法应对那些诡异的影子,远离总是良策。
前方的雾依旧浓重,他们置身于逃不掉丶躲不开的无形藩篱中。
两人的脚步声叠在一处,越来越乱,越来越急。隐隐的,似乎有不属于他们的声音夹杂其中。
诡异的惊怖攫住了他们,谢谨言拖着石维敬,夺路狂奔。
前方,隐约露出暗红的色泽,铜环锈蚀的朱漆大门挺立在前,挡住去路。谢谨言猛地停步回首,数不清的人影自雾气中渐次显露,影影绰绰,围拢过来。
莫大的惊恐袭上脑海,他蓦然意识到:这麽久了,沈自钧去了哪里?
沈自钧落入另一重幻梦。说来奇怪,明明紧跟着对方脚步,他却能把人跟丢,这是连他自己都料想不到的情况。以至于最开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谢谨言并没有与他同处一梦。
就算意识到了,他也因为这个梦太好,太美,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因为他看到了前世,或者说,前几世。无论哪一世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又看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双瞳剪水,用软糯糯的嗓音唤自己“大哥哥”的孩子。
清澈双眸里,欢欣踊跃更加鲜明,那双眼睛正望向自己,满是期许:“大哥哥,这次教我什麽呀?”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含了几分笑意:“上次教你的,会背了麽?”
“会呀,我背给你听。”
稚嫩的语调,一板一眼背了起来。
孩子摇头晃脑的时候露出白净的耳垂,软糯糯如剔透的玉团,五官虽未长开,轮廓已初露端倪。眼瞳带水,黑白分明,可以窥见成年後的温婉清秀。眉形起峰明晰,收势清淡,前压後挑,再加上线条利落的下颌,又添了些聪慧冷静的韵味。
他原来是这般模样吗?经历岁月蹉跎,落在心里的,也只剩他清若寒潭的一双眼睛了。
梦狩不由得摸了摸那孩子的眉毛:“这次不教你背诗了,我们去个好地方。”
孩子捏着他的袖口,蹦蹦跳跳追着。梦狩健步如飞,见那孩子步伐吃力,干脆将他拦腰抱起,夹在身侧,脚下轻点,腾空而起。
一大一小两条身影穿云破雾,忽而眼前一亮,已是站在疏阔清净的庭院间。院中石桌清冷,旁植一株老梅,遒劲枝条横斜,缤纷落英添了些许风雅。
他折了一条枝丫,挥毫做笔,在桌上铺开一方白宣,示意:“坐到旁边来。”
孩子还太小,勉强爬上石凳还够不到桌面。梦狩干脆把他搂在膝头,俯身笑问:“哥哥今天教你写字。”
“我会写啊!”孩子扬起小脸,眨巴眨巴眼睛。
梦狩将笔塞给他:“那写给我看。”
宣纸上的字迹稚嫩歪扭,勉强能认出“言为水,逝无回,慎应诺,行不移”。
孩子觉得不好意思,扭捏道:“我才刚开始学。没用过这麽软的……”他生怕被嘲笑,急忙找补了一句,“我爸爸说,我比别人学得都快呢!他的钢笔字,很多人都夸!”
提起爸爸,他眼里闪着骄傲的神采。
梦狩忍笑点头:“嗯,确实,这笔太软,你还不适应。”
孩子仿佛受到轻视,扬起下颌,不甘示弱:“但是我可以学!”
今日本来就想教他写字的。梦狩抿唇微笑,却故意摆出一副严肃面孔:“要我教,你得说几句好听的。”
孩子撒娇的本事简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话音方落,梦狩的脖子就被牢牢抱住,稚嫩的嗓音凑在耳边,几乎呵软了半个身子。
他听到孩子软软地求着:“大哥哥,你最好啦。你教我写字,以後,有什麽事,我都听你的……”
“我最喜欢你了。”
梦狩没有人身,倘若他有,恐怕整张脸都能烧得发烫。
他轻咳着挣脱,提起笔,悬在纸上,略一迟疑,写下几行字迹:“喜欢哪种?”
孩子就着他的臂弯,探望一圈,指向角落里方正笔挺的字迹。
“竟然是颜体……”梦狩呢喃,随即敛起失落,“就学这个。”
孩童生性烂漫无拘,他以为孩子会喜欢行书或者隶书。没想到,这孩子竟然选了颜体,虽然端方有节,却过于规矩,一笔一划都带着拘束的意味。
以後,恐怕要吃亏的。
可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从小学着规行矩步,也不是坏事,若是加以引导,也不至于受到委屈。
梦狩欣然提笔。
纸上墨痕交错,忽然燃烧起熊熊烈焰。枯瘦的梅树丶烂漫的落花,都被火焰吞没,连同雪团般的稚子,一并消逝在狰狞火舌间。
愕然而後震怒,他豁然亮出梦刀,望着冲天烈焰,嘶声怒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