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晃晃的恶意了。梁毓声装模做样指着远处连片的矮棚:“师兄他们在旁边那片田里,我们一起来的,约了十分钟之後回去。”
既然有同行者,就不能轻举妄动。
川哥盯着梁毓声,从头到脚,来回审视。
他倒不是怕一个小姑娘,只是怕被她瞧出端倪。可是梁毓声这个打扮,的确像是偷偷摸摸起早干坏事的。
他在临城大学附近晃得多了,还没见哪个女生穿着睡衣和实验服的组合抛头露面。对了,这位还穿个板鞋,怎麽看怎麽鬼鬼祟祟……
偷东西无所谓,不是救人就行了。
他冷着脸,不想多话。
梁毓声蹬鼻子上脸:“大哥们,给个口袋行不行,我刚刚跑得急,忘了拿……”
弘志哼一声:“你脸皮还挺厚啊?”
“大哥,你们几个人啊,弄来了我好给你分点。”
弘志挥挥手:“四个,四个!哪儿那麽多事!”
强子照他肩膀敲了一下:“少多话,去屋里拿。”
口袋还是有的——正是装定位器的口袋。梁毓声道过谢,真的一猫腰,钻进棚子里。她弄了一口袋蘑菇,佯装看穿了“同样来偷东西”的几人的小心思,慷慨地给他们分了一半,这才掸掸衣摆尘土,走下山坡。
小虎捧着一口袋蘑菇进屋,川哥就吩咐:“东西丢了,小心那小姑娘动手脚。”
他还是不放心,梁毓声乍然出现在门口,怎麽想怎麽可疑。
“川哥,别这麽紧张,大不了,我们还有个可以试的。”强子指着堂屋里绑着的人,歪着嘴笑。
弘志扁扁嘴,嘟囔道:“一个小丫头而已,能做什麽手脚……”
川哥揉揉眉心,指挥小虎:“去洗了,搁汤里。”
几个人折腾一晚上,早就饿了。门口小炉上架了口锅,小虎正在照看,锅里煮着蔬菜肉片,已经滚沸。
谢谨言垂头默然,听见他们拿自己“试菜”的说辞,也没有什麽反应。
他心里早已百感交集。
屋外的是梁毓声,只消一句话,他就已经听出来,面上却分毫不露。
梁毓声能赶到这里,说明自己出事後不久,她和沈自钧就已经动身,至于方位……大约是借助定位器的帮助,他们才能来得如此迅速。
那麽,之後该怎麽办?
谢谨言轻轻叹口气,压下心头起伏的情绪。
醒来後,最初他是一心求死的,所以才会想方设法挑衅对方,想求一个痛快。
他本就对世间没有太多留恋,死了就死了,也不担心有人惦念。唯一的遗憾,大约是没能替那人求一个公道……
不过这麽多年过去,公道也没求来。以後恐怕更难,他或许不用再指望奇迹发生。
所以他想死,痛痛快快死了就好,一了百了。
可是後来,他却不这麽想了。
一想到自己规行矩步茍活这些年,尚且求不来一个公道,可是眼前这几个人却横行无忌,害死喻宛宛丶嫁祸自己和石维敬,现在连自己这条命都要交待在他们手里,心里就不甘心……
所以,他想报复,死後的报复。让他们和自己一样,落入无可挣脱的囚笼里,被人厌恶,被人鄙弃……
所以,他诱导强子,喝自己的血,吃自己的肉。
昨夜搏斗,这几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只要他们敢碰自己的血肉……谢谨言有把握,他们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
置之死地的人往往更容易自暴自弃,也更容易一往无前。因为死亡面前,其他一切皆是浮云,他们更容易窥探内心的欲望和遗憾。
谢谨言的欲望不多,最强烈的也就是求个公道。而遗憾,就是一身血肉之躯,洗涤不尽的脏污。
他想把自己的脏污,沾染到这四人身上。
可是啊,梁毓声来了,既然她来了,沈自钧怎会不来?
他一定也来了。
因此,谢谨言的欲望里,便忽然多了一个:他想再见沈自钧一面。
他还没有见到那人一面,如何甘心赴死?
他要活。
收敛起浑身的脏污,争一个活着走出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