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钧思虑再三,附身在谢谨言额间轻点一下,随他进入梦境。
梦中的谢谨言果然在伤怀。雨落如珠,他蜷着身体,缩在一处墙角,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更衬得肩膀瘦削。
他身量尚小,抱着双臂缩在那里时,仿佛一只淋了雨的幼猫,分外可怜。
沈自钧借着他的躯壳观察四周。只见远处行人步履匆匆,无人停步,近处却有几个同样稚嫩的影子,绕着墙角围成半圈。
“是你偷的!”为首一个孩子嚷嚷。
“绝对是你!”有人附和。
谢谨言双手抱膝,缩着肩膀:“不是我……”
“我们都看到的,书包里那麽多橘子,不是你是谁?”
“不打你一顿不行,不老实!”
“就是!”
“一起上!”
拳打脚踢落下来,比雨点还稠密。谢谨言捂住头,闭上眼睛,沈自钧只能感知到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以及呼喝中夹杂的压抑痛哼。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雨水中,沾了满身泥泞。
这是什麽梦?难道是有伤在身,所以牵系出了这个梦境?沈自钧想要从梦中挣脱,却不忍谢谨言独自承受这些痛楚,于是聚灵于指,稍加干预。
梦境起初并无变化,纷乱的拳脚砸在身上,疼痛遍及浑身。沈自钧有些诧异这个梦境的根深蒂固,于是又凝聚了灵气,这下梦境终于有了变化——
谢谨言的膝头不知被哪个孩子踢中,正抱着右腿颤抖。一转眼雨忽然停了,围绕他的人影纷纷散去,只有一个高挑的身影慢慢靠近。
“谢谨言?”那人轻声唤,是个女子的声音。
谢谨言抹了把膝盖,撑着站起身,膝头还带着闷闷的痛。面前女子长发垂肩,耳下一对珍珠耳钉,莹润端庄。她望过来的视线微微上擡,谢谨言应当成年了,个子比她略高。
女子静默一会儿,缓缓开口:“他们打你了?”语气透着心疼。
谢谨言摇头:“没有。”他否认着,双手却借着衣摆的遮掩,不动声色地蹭了蹭衣衫,抹过的地方在疼。他咧嘴扯出个笑容,唇角也是刺痛的。
他怎麽又带着伤呢?
沈自钧暗自叹息,继续看。
“我记得你,你来听课的时候,我就留意过你。”女子叹息,走近前,“……听说宿舍里也不消停,来我办公室坐坐吧,把伤口处理好再回去。”
谢谨言默默退後半步,垂下脸:“谢谢您……可是,还是不给您添麻烦了吧。沾上我,好像都不会有什麽好事……”
他心里痛了一下,仿佛勾起什麽伤心难过的记忆,眼角忽然泛着湿气:“林老师,我走了。”
“等等!”女子拦住他,应是知晓他的脾气,知道勉强不得,静默片刻,递了张纸巾来,“擦擦脸上的血,人走了,留下的要尽量体面地活。谢谨言,我有个学生,近来也是像你这样……唉,有时候,真觉得既然活着这麽辛苦,为什麽还要活下去呢?”
谢谨言眉心一跳,被最後一句话勾起厌弃的情绪,他接了纸巾,没有说话。
“不过啊,想想那些没完成的心愿,就觉得留下来的人,该好好活下去。或许这才是努力活着的意义。”
谢谨言擡起眼皮,昏沉的目光里终于带了点活气。
“是该活下去。”他似乎疲倦了,轻声重复一句,浅浅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谢谨言,”女子远远唤了他一声,“如果实在难受……哭一场也是可以的,不丢人。”
这句话入耳,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可是谢谨言没有回头,也没有擦。他只是极轻地睁大眼睛,迎着风,望了望天边被夕阳晕染上艳红的云。
血一样的颜色。
“哭,有用吗?”
“不许哭。”
沈自钧听到他心里的声音。
谢谨言不愿哭,委屈也好,痛苦也罢,他只会自己默默忍下,不会表露,更不肯哭泣。
因为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