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无故损坏的文具,後来是边缘化的座位,再後来,就是无论如何也争取不到的各类名额。
排挤,从有形到无形,从显而易见到心照不宣,越来越富有技巧。人类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不是吗?
他的儿子叫谨言,受了多少委屈,只会隐忍不发。
直到十四年前,单薄的身影映着窗外斜阳,儿子用稚嫩的嗓音告诉他,要别离家乡,远赴临城。
他望着收拾行囊的瘦弱身影,喉头蠕动,那句“别走那麽远”,终究未能出口。
留下来,有什麽意思呢?难道忍心让他留在这片伤心地,日复一日,困在逃不开的梦魇中吗?
似乎感受到父亲的担忧,儿子淡淡回眸,安慰道:“爸爸,我照顾得了自己。”儿子自小懂事,很多事不需要父母操心,算得上坚强。
他叹息:“你不懂。”
行囊中有本半旧的书册,书脊隐隐开胶。儿子拿来胶水,细心粘补。
他看到扉页上有一行俊秀字迹:雏凤清于老凤声。想必是某位友人的赠阅。
“到了那边,性格随和点,多交朋友,千万别学抽烟喝酒,你身体吃不消……”他嘱咐,感慨临别之际,向来寡言的自己竟有了唠叨的毛病。
儿子一一答应,回了句:“爸爸,你也要注意身体……”
“我又不是一个人,有什麽不放心的。”
当初患病的消息传出,门庭冷落,十馀年无人拜访。亲朋挚友相继断绝音讯,唯有妻子不离不弃,虽然时常有口角,可是结婚时种下的风雨兰郁郁葱葱,开遍家中每个角落。
曾经许下并肩白首赏花开的夫妻,患难与共,历经风雨,更见真心。
可是儿子低声问:“爸爸和妈妈,还相互喜欢吗?”
他愣住,不知为何有此一问。
“我听过你们吵架,很多次,尤其过年……”儿子眼里蒙上愁云,“我还看到你晚上坐在阳台,一个人掉眼泪,我还听见过妈妈偷偷哭。”
成年人的悲苦无助,很轻很轻,往往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可偏又那麽重,夜深人静时,膨胀成无边黑暗,分外难熬。
他无法与儿子讲明,只是摇头:“你不懂,我和你妈,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两个人交往,可以全凭心意,但是组建家庭,不能只看喜欢,夫妻之间讲的是恩义。”
儿子似懂非懂。
“这个‘恩义’,比那些‘情’‘爱’‘缘’都重。患难与共不离不弃,先有这样的‘恩’,再有白头偕老的‘义’。我们结婚二十年,柴米油盐丶粗茶淡饭,再热烈的感情也能消磨干净,只靠喜欢能走多久?支持我们走到今天的,是对婚姻的责任心,也就是恩义。”
“恩义……”年少的儿子念着这个词,举目望向窗外花朵,风雨兰开得热烈奔放。
“可惜啊,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听这些了,一句‘不爱’,就把旧人丢开,另觅新欢……”他说着说着,目光又落到儿子身上,“爸爸对不起你……”
自己身染顽疾,幸而有妻子相濡以沫,可是儿子呢?
“我不在乎。”儿子眼神坚定。
他摇头,声音苦涩:“当年不讲究婚检,你妈糊里糊涂跟了我。後来消息传开,人们能躲就躲,只有你妈……我这辈子,有她就知足了。”他话音一转,“可是我後悔啊,拖累了你妈,又拖累了你!现在医学这麽发达,有些事,根本瞒不住的,万一你——”
话未说完,被儿子打断:“我不会喜欢谁的。”
他惊诧:“怎麽会呢?你一心报那麽远的学校,难道不是……”目光落在那册旧书上,迟疑许久。
“报临城,不是为了谁,是我自己要去。”儿子抱着书,挺起胸膛,像是与父亲的预言对抗,“爸爸,我不会喜欢谁的。说不会,就不会,说到做到。”
声音很轻,透出斩钉截铁的坚决。
那时他只认为儿子叛逆倔强,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拍拍儿子肩膀,感叹道:“你还小,哪能知道以後的事。假如真有这麽一个人,动不动心,还能由你说了算?”
再听到这句话,是六年前。
儿子研究生毕业,家中长辈自然操心起孙子的终身大事,可是儿子的回答比除夕夜窗外的霜雪更令人心寒。
“我不会动心,说到做到。”
在外漂泊数年,儿子面容添了几许倦意,许是常年劳神,目光也幽邃许多,透着与青年不符的沉冷。他凝视双亲,一字一句,如同与前路相抗。
此生只愿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直至终老。
妻子震惊之馀厉声驳斥,他怔愣许久,躲在窗台望着万家灯火,泪水湿了眼眶。想起儿子眼底静如深潭,才蓦然惊觉,心爱的儿子,已被疾病毁去半生。
今晚夜色如漆,一如那日灯影璀璨後的浓稠夜幕,几家欢乐几家愁。
他又听到那句话,孤冷倔强:“说不会动心,就不会。”
心里蓦地捅进一把尖刀,血淋淋的痛贯穿脊背,他难以喘息,狠狠扶住桌面,桌角深陷进掌心。
“你就这麽倔……你,你成心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