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有一日要去见褚清漪,干干净净。
这样,才能再见故人时,坦坦荡荡说一句,你看,你的公道,我替你等来了。
谢谨言沉沉喘口气,垂眸,锋利的冰凌抵在李玉成咽喉,距离皮肉仅仅寸许。
可他不能扎下去。
星辰垂夜,天穹静谧,这里远避尘世,是最隐秘的所在,却也是最接近灵魂本真的所在。他不能在这里沾染杀孽,自污清白。
否则哪里还有脸面去见故人?
冰刃,不甘地从脖颈边撤下,谢谨言垂着眼,目光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间,一并压制着他的情绪。
李玉成猛然翻身,将谢谨言反压在下,一双手屈指成爪,狠狠扼住他的咽喉!
“给我去死吧!”
谢谨言未及反应,被掐住脖子。他瞪着李玉成,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震惊,还有翻腾不休的恨意,亦有挥之不去的凄然。浓重的情绪如倾墨入池,通通汇聚在如水双瞳间,瞬间晕开一层浓稠墨色。
胸口有灼烫的刺痛传来,朦胧中,恍惚是一根遒劲的枯枝……
险些淡忘的句子在脑海汇聚成型,再度清晰:
“我的了。”
“划你一下,做我的人,怎样?”
难怪能熟练驾驭灵气运转,难怪沈自钧不在,也能开口说话,只因为他已经成了梦中人。
原来如此,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经成了月影的目标。发簪刺下,便再回不了头了。
他会如同喻宛宛一般,成为鬼魅般脸色苍白丶举动诡异的样子。
谢谨言闭上眼,纵声狂笑,再擡眸,双眼已被黑雾浸染。
既然回不了头,那就不必回头。
左右再不能干干净净赴死,索性今夜全部清算,沾再多的血又何妨!
他拔出发簪,反手搂住李玉成後颈,表情狰狞:“那就来吧!”
荼津水平如镜,已无退路的两人拼死搏斗。
“反正回不去了,我不妨再多告诉你一点。”李玉成抓住抵在眼前的簪子,狠命撞开谢谨言,“你能活下来纯属命大!那天去的人,为什麽一进门就动手,从来没想过吗?”
谢谨言冷笑:“栽赃陷害,你们还真是玩不腻。”
他屈肘砸中李玉成的脸,侧腰也被踢中。
“沈自钧是我一手提拔的,要不是他假戏真做,对你心软,你早活不到这个秋天!”
谢谨言反问:“所以你为什麽不反思,这一步棋走岔了呢?”
拳脚生风,李玉成扭住谢谨言胳膊,冷声啐道:“小年轻不知深浅!”
谢谨言冷哼,不退反进,挺身狠撞李玉成额头,两人喘着粗气分开,怒目而视。
“礼尚往来,我也告诉你一点。”谢谨言抹了把侧脸,露出阴狠的笑,唇间露出一点齿白,“沈自钧做过的事,可不止这些。”
他压低嗓音,带着诡异的畅意,目光阴毒如蛇,锁住李玉成:“你那宝贝外甥,害死同窗,污蔑恩师,好不容易爬进临城大学的门槛了,如今怎样了呢?”
李玉成怔住,脸色从困惑变得震怒。
“前人债,後世偿,他落到这个下场,就是沈自钧做的!”谢谨言猝然笑出声,“早知道他是你的外甥,我一定亲手,把他千刀万剐!”
“谢谨言!”李玉成怒不可遏,劈手夺了他的发簪,转而扎向他的眼睛!
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恨!从小到大,许咏年都是家族的骄傲,被寄予厚望。身为舅舅,他自然多加照拂,为外甥的前途铺路。眼见孩子进了大学,家人已经做好各种打点,谁知一夜之间,竟落得个疯疯癫癫的下场!
妹妹为了给孩子筹措医治费用,掏空了家底,甚至不惜委身学院领导……
他熬了数个不眠夜,狠狠心,重新拾起早先敛财的勾当,甚至做得更狠,要价更高……
一切,只为了许咏年能恢复神智。
谁知这些竟然是沈自钧和谢谨言做的,冤家路窄!
谢谨言瞅见发簪逼近,不退反进,笑吟吟抓住李玉成手腕,右手持折扇在虚空中一划,显出一位女子的形貌,正是林汝!
“咱们一报还一报。”他逼近李玉成,带着不死不休的疯狂,“当年好歹让我见了她最後一面,这份情得还——你就在这里,见你妹妹最後一眼,好不好?”
发簪一寸寸没入眼眶,却没有流血,黧黑的雾气缭绕周身,宛如海草摇曳。谢谨言抹了把脸颊,露出细瓷般惨白的面容。
李玉成双肩瑟缩,恐惧让他逐渐发起抖来。
赤红的发簪被拔出,那张覆盖新雪的脸渐渐陌生,持簪人已经不再是熟悉的文雅模样,眼神可怖,裹着满身煞气。
落入荼津的最後一刻,李玉成看到的,是一双渗透了仇恨的可怖双眸,耳畔潮涌闷着低沉的嗓音,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咱们谁也别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