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夹着杀气迫近,沈自钧斥道:“故弄玄虚!他和前世已经了断,再无干系!”
“前世?”男人侧身躲过,刀刃摩擦发簪,发出尖锐嘶鸣。他似乎被沈自钧这句话激怒,拢过伞,搅动波涛翻腾:“好个前世!你想把他摘得干干净净?”
“别——妄——想——了!”
万千树藤应召而动,盘旋张扬,掩蔽天穹。张牙舞爪的新绿簇拥,汇成澎湃江潮,目标直指谢谨言!
游魂亦受到感应,攀附藤条而上,密密麻麻,逶迤如蚁行。
短短瞬息,梦刀死光乍现,红莲重燃。沈自钧引灵于指,抹过刀身,借煞气为焰,点燃焚灵业火。一时间,荼津水流赤色,浪涌烈焰,狰狞的藤蔓和游魂被业火化为齑粉,荡涤尘烟,遮天蔽日。
尘烟随着气旋汇聚刀身,凝成繁复花纹间流淌的雾色。
催发业火动用灵气甚多,加之戾气侵体,纵然梦狩灵息充沛,此时也难免短暂恍神。他扶住刀,还不忘留一点心神看顾谢谨言。
男人仰头大笑,厚重伞尖兜头砸下,势如雷霆。
谁都以为这一下是冲着谢谨言来的——他一贯的作风就是如此,认准了谢谨言,便不会轻易放手。沈自钧瞳仁一缩,挥刀上挑,想在半空挡下这一击。
可是这一击杀气腾腾,竟然凭空转了向,落向沈自钧後肩!眼见梦刀来不及回转,谢谨言脸色一变,挡在沈自钧肩头,以凡躯之身,生生接住伞缘。劈裂神灵的疼痛席卷而来,他不禁泄出一声痛哼,却见男人将伞挪了数寸,堪堪避开要害。
收拢的杀招有一部分落在男人自己身上,身形摇晃,露出溃散先兆。
“我总舍不得杀你。”随风送来的话语冰冷,透出几许狎昵,男人撑着伞,飞速飘远,伞下的轮廓模糊不清。
後面的话,带着威胁的味道,却依旧不失亲近:“可是谢谨言,你也不要总是考验我的耐心。”
谢谨言还要追上去,却被沈自钧一把攥住手腕:“别走。思慕之心,我可以试着给你除掉。”
瞳水微荡开涟漪,谢谨言瞪大了眼睛:“除掉……难不成要我……忘了你?”
归墟方定,荼津尚存馀波,沈自钧紧紧拉着谢谨言的手,生怕一不留神,这人又消失不见。
两人相对静坐,心怀戚戚。
“你怎麽来了?”过了半晌,谢谨言摸着脸颊,没头没脑问了这麽一句。
沈自钧一提起这茬就来气:“你趁我发烧,自己往梦里跑什麽?遇到危险怎麽办?还好我觉得不对劲……”
他气呼呼的,因为脑子还不甚清明,说了一半,扶着额头不吱声,只拿一双凤眼阴沉沉盯着谢谨言。
他高烧刚退,动作不快,自然没追上谢谨言,也不知道云舒在哪个医院。好在徐清琳告知他大致情况,他才稍微安心,回到凤凰台静等,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那人回来。
沈自钧躺着养神,心里却没闲着,盘算个不停。他早看出谢谨言和李玉成之间不睦,加上徐清琳那句“不知道谁找家长要钱,师父脸色挺不好看,家长走了还和李主任呛了两句”,心头顿生疑云。他记性本就不错,顺着李玉成相关的事情稍稍一想,便记起上回在办公室,自己无意中捡到的那张名单。
名单上一连串名字,与处分通告上的极为相似,只是没有云舒。想来,云舒这件事,并不在那些人预计之内,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决定把他也纳入考量。
至于原因,恐怕只有李玉成清楚,谢谨言迟迟不归,很可能趁他发烧,独自到梦里和李玉成交涉。
沈自钧当即驱车赶到梧桐栖,果真看到谢谨言睡在沙发上,眉心紧蹙,像是置身险境。
幸亏及时赶到,否则……
沈自钧根本不敢想这个“否则”。
“你就知道胡来。”他揉着眼睛,不轻不重斥责谢谨言,末了伸出指头,在谢谨言额上戳了一下。
谢谨言由他戳,老实坐着,一动不动。
谢老师平日里严以待人,更严以律己。这次属实是他理亏,就算沈自钧抓起藤条抽他一顿,他也不会说个“不”字。
更何况若不是沈自钧赶来解围,他能不能活着离开梦中还是未知呢。
“这个……怎麽解?”当务之急,还是思慕之心,有这东西作梗,危机就随时可能爆发。
谢谨言忐忑——真的要全部抹掉吗?这样他和沈自钧会变成什麽关系?普通同事?临时室友?还是居心叵测的敌人?
沈自钧安慰他:“别这麽紧张,我只是试一下而已,不过……”语气泄露了他的担忧,然而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就算真的需要抹除,你也不用怕,只是思慕而已,记忆还在。”
他捉住谢谨言的指尖:“我会让你再喜欢上我,我保证。”
谢谨言雪瓷般的脸上显出一丝笑,如同落在雪上的月华,很淡。
“嗯,我相信你。”
思慕之心并不同于记忆,与本人有很大牵系,因此沈自钧不能贸然动手。他要求谢谨言回想与自己交心的难忘瞬间,越是感情强烈,越有可能带有“思慕之心”。凭着载有浓烈感情的物件,自然可以求索到思慕之心的源起,再以梦刀斩之。
只是人有时候也看不清自己。
任谢谨言如何冥想,凝聚出来的物件却乱七八糟,有时是泡面,有时是白酒,有时甚至是歪七扭八的字帖。
“看来,你对我……”沈自钧咂摸字句,勉强给自己找补,“事事上心,处处留心,果然是用情至深。”
谢谨言垂着脸,被攥住的手不断用力,想要挣开。
沈自钧加了把力,那只手终于不再动,他捏了捏谢谨言的食指,给他指了个方向:“这样吧,我发烧的时候,你守了我那麽久,深夜偷窥,总该想些有的没的吧?”
“谨言,我熟睡的时候,你看着我,就没有动过什麽念头吗?”
谢谨言僵住,擡眼,眸光涌现微妙的悸动,恍惚想起什麽。
没待他稳住心神,沈自钧沛然灵气便透入指尖,在掌心化现出又一件承载了“思慕”的物件。
赫然是那本陈旧的解剖学图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