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相触,不过短短一瞬,树藤骤然发力,越束越紧,把他拖入深不可测的水泽中去。
光亮逐渐暗淡,浓重的黧黑笼罩,像要坠入无边长夜。
过了许久,又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漫长,腕上袖扣忽然亮起萤光,在幽暗的环境里,缥缈如月。
萤光闪烁,似乎很急切,柔光浮动,似乎在催促什麽。
凶悍的藤蔓被光亮所慑,竟渐渐停下拖拽的趋势,悬浮止息。
谢谨言茫然擡头,只见昏暗水下,由这片光晕所映,勾连出一条狭长的光带,像是跨越虚实幻境的桥,贯通生死交界的路。
脑中灵犀一闪,他眸中燃起希望,激动得指尖发抖:沈自钧在呼唤他!沈自钧在救他!
周身灵气沛然流转,坠于崖渊的凡人身形如絮,循着光路的指引,洄游上浮。
惊散的鱼群亦聚集于此,清透的光晕映在银色的鳞尾,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磷光,如同暗夜里的眼睛。
谢谨言忽然停下,环顾四周,神色悲悯。
都是人,都是活人,困囚于此,献出灵魂,只为了求而不得的一点怅惘。纵然被欲念所困,然而衆生皆苦,耽于欲望,便是求索终生的命数。
他感受过童蒙稚子的悲伤,体会过残疾青年的痛悔,触摸过爱而不得,旁观过无力回天……
错的不是欲望,而是以欲望为丝,操纵衆生的恶劣戏码。
银鲤成千上万,影影绰绰的尾拖在身後,看似悠然,实则已入绝境。以欲望为饵,集聚如此衆多的灵魂,隐于暗处的人究竟想做什麽?那是不是潜藏许久的凶魂?汇集这麽多的魂魄,难道要吞噬殆尽?
毛骨悚然,谢谨言捏住折扇的指尖发着抖。
折扇挥开,爆出璀璨光华,昏黑水底骤然亮如白昼。谢谨言眉间紧锁,竟是将浑身灵气逼出,毫无保留地渡给徘徊此间的锦鲤。一时间鲤身纷纷化现人形,顺着光路指引,奋力浮游。
腕间萤光似有所感,踊跃跳动。谢谨言望着游动人影,眼中尽是悲悯。
擦肩而过的魂魄,只是瞬息,过往的记忆也是鲜明刻骨,通过微末的接触,流动过来。
幼小的孩子嚎啕大哭:“不要妹妹,有了她,爸爸妈妈不疼我了……呜呜呜……”
戴珍珠耳钉的女子哀婉啜泣:“他伤了腿,两次手术做下来,花销都不是小数目!我的病,是个无底洞……宁可让他恨我,也不能……”
断腿的男子怨恨诅咒:“我和林桂芳相恋七年!七年的感情她说散就散!我怎麽甘心?我要她被人玩弄,声名狼藉,不得好死!”
女子抚摸小腹:“试了这麽多次,终于怀上孩子,没想到……要不是隔壁床的小哥提醒,他们还拿我当瞎子糊弄!我情愿不入轮回不做人,只求这对狗男女遭报应,那个小哥长命百岁!”
“终于等到他了,可是……我好像,并不喜爱他。”男孩眼睛泛红,欲哭无泪。
“这次赌上了家底,可他们骗我!”西装革履的男人悔不当初。
“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想想法子,必须帮我女儿渡过难关。”有人哀切求告。
“这个成果是我的,凭什麽归到他们头上,我不服!”有人决意抗命到底。
……
呼告祈求,声声入耳,哀泣悔恨,历历在目。
谢谨言握住折扇,灵气催发,护佑一片净土。
别恨了,这人生百态,从来就不是求个圆满。月有盈缺,木有荣枯,延绵数千载的悲欢离合,又怎能尽是小团圆?
走吧,那片光,就是平淡的归途,遗留在此的怅恨悲惋,全部留给我吧。
要相信光啊。
灵气几近枯竭,丝丝缕缕的藤蔓再次缠绕过来,脚下浮游过来的光晕,皆是暴虐恣睢的恶灵,原来此地竟然连通归墟中的河流。
那道光路执着不肯撤去,沈自钧还在等他。
谢谨言擡腕,袖扣只剩如豆光影。
单薄的身影漂过身边,是个瘦弱的孩子,灵气稀薄到几乎无力上浮。谢谨言抱住他,将袖扣交在他手里,珍重地握住孩子的手,把那朵萤光攥在掌心。那一刻,他忽然忆起儿时的自己,孤单丶无助丶独来独往,自从那张诊断书出现,就再没人牵过他的指尖。
他原来也是渴盼被人拥抱的啊。
他紧紧抱住孩子,像是沈自钧第一次热切拥住他那样,眷恋不舍。残存的灵气让渡于孩子身上,他垂下眼睫,将难以传达的牵挂藏于眼底。
弱小的影子借助灵气,飞快漂走,他擡头望向那道光,又瞧了瞧靠拢来的狰狞恶灵,露出一丝苦笑。
他满怀歉意地念着。
对不起啊,自钧,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