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尽馀力,难道还不能将其灭除?难不成就此败北?
自己和谢谨言一路相携,支撑不弃,难道就要湮灭于此?
他不甘心!
沈自钧咬紧牙关,向火中再注灵息!这次竟是以命相拼!
“不可以……”浑浑噩噩,他恍惚听到呼唤。
谢谨言的声音轻得堪比如豆残火,可他听见了,恍如寒夜中一盏明灯,指引前路。
“你们本自一脉而生,古树也是,斩杀……除不掉……”那声音带颤,似乎自己也气力将近,勉强撑持,“我也是刚发现,月影那一簪,存有你我的思慕之心,都在我这里。”
男人和沈自钧异口同声:“什麽?”
“所以……我想我可以……”
尾音飘散开,听不真切,倏忽风啸悲号,火焰狂跳,沈自钧顿时感到全身戾气被一股风牵引着,向声音来处狂涌!
男人破口大骂:“谢谨言,你他妈的不要命了!”
谢谨言竟然以业火为引,吸纳梦狩和男人身上的所有戾气!
凡人魂身无法掌控归墟灵气,更不能融汇戾气入体,可是梦狩的思慕之心在他身上,加之红蝶在手,他便如分魂一般,可以暂行梦狩职能。
可他终究只是凡人一个,如此行事,不是魂魄撕裂,便是永囚荼津底层,与身死何异!
心脏几乎被剧痛撕裂,沈自钧声音凄厉:“不——”
电光石火间,他已然明白,谢谨言绝不会停手,既然这般做了,便投卒过江,一去不回。
谢谨言要以自己的命,换梦狩劫後馀生。
他怎麽舍得!
既然分魂同出一脉,既然斩杀不尽,既然谢谨言可以吸纳,那麽——
梦狩也可以!
思及此处,梦刀心神相通,刀身纹路猝然流淌萤光,尖端蝶影燃起火光。
红莲业火再焚梦境,不为毁灭,却为照夜明灯。
男人嗓音扭曲,不成人声,身体被火焰吞噬,归于无形。
万千游魂,连同缭绕不散的雾气,被刀尖一星蝶影引来,源源不断汇聚在繁复古朴的纹理上,流光璀璨。古树藤蔓也畏惧这股火焰,飞速退避,未能躲避的藤枝一并随着火焰化为缭绕的雾,尽数收于刀身。
古树枝叶簌簌,极为不安,藤枝张牙舞爪,像畏惧,又像愤恨。
沈自钧垂眸,望着刀身光晕流溢,恍然想起自己诞生之初的一点往事。
梦狩遍历梦境,守护沉眠,似乎自来有之。没人知道梦狩的存在,更没人知道,他从何而生,因何而存。
其实他是从古树脱胎而出,化为人形的。古树的存在,比梦狩更为长久。
那时衆生初开灵智,混沌存续,梦境虚实变幻如水流莫测,衆生枕河而眠,纷繁情绪汇于最深处,古树由此诞生。
这棵树不照阳光,不受雨露,单单汲取幻梦情绪,滋长繁茂。与此同时,人分善恶,梦分五色,贪嗔痴妄诸多欲念沉积,古树亦受侵染。
它根植于混沌初开的欣喜祈愿,却日渐阴暗,被沉重的欲望环绕。
当欣羡和欲念两相拉扯,梦狩裂分而生。他生来便为守护,除却暴虐,归还本真。
可是人心如深渊,欲望无穷尽,梦狩行使权柄招致戾气缠身,古树又怎能独善其身?
它早已迷失本心。
每一次梦狩回归,修养生息,其实都是它汲取戾气的良机。梦狩承载戾气而不回返,无异于叛出本源,所以树藤追索,锲而不舍。
倘若执意不回呢?
那便再化生出一位“梦狩”,代行权柄。
难怪凶魂出逃後难寻踪迹,难怪树藤有所偏袒,难怪男人放言无论如何地都不会败于自己之手——原来古树早已选择他为下一位“梦狩”,荫庇于他!
借用形貌丶诱骗梦魂丶交出时间丶困于迷境……一切都为古树默许,它庇佑凶魂,视衆生为草芥!
“真正背叛的,是你!”
沈自钧怒不可遏,弥散此间的戾气几乎被收纳干净,他握紧梦刀,最後一次攒聚灵气——
红蝶浸血色,光华炫目,他猛然跃至半空,从树冠直劈而下!
梦狩从古树托身成人,劈砍本源无异于自断经脉,分魂剖体的剧痛再一次遍及全身。他没有迟疑,咬着唇,自云间落地,如同先前任何一次斩碎噩梦,那般果决利落。
这是最後一次了。
他走向躺在残灰馀烬中的人,脊背挺直,脚步沉稳。
“谨言,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