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清漪身死的时候,刘立敏也在场。桃林掩映,她怀抱挚友的论文和资料,躲在枝叶繁密处,泪眼婆娑。
她看到谢谨言搂尸痛哭,看到谢谨言被带走问询,也听说谢谨言执意想要“求个说法”。
流言传得很快,说褚清漪数据造假,说谢谨言借机勒索,说他二人早有首尾图谋不轨,悠悠衆口,将他们抛在风口浪尖。
校方会如何处置不肯就范的学生,她略有耳闻,因此面对导师林桂芳的询问,她没有开口,只推说惊吓过度。
刘立敏知道,自己不能现身。
二人关系本不为世俗所容,贸然出声,迎接她的将是更为严酷的指摘,她根本没有立场为好友辩白。
谢谨言顶替了褚清漪“未婚夫”的身份,她便顺势隐在暗处,将仅剩的证据保护好,以待时机。
她一直在等,等雪崩前夕,等一片雪花的重量,届时,深藏其下的挚友的碧血,才可能重见天日。
于是等到李玉成和李汝暴死,等到相关人等失势,等到定论可以被推翻的时候。
身为校领导,若是有意结交,接触到大学教授并不是难事。刘立敏拿出了李汝等人权色勾结的证据,连同当年的论文和数据,一并公之于衆。
等待这个时机的,不止有她。
十一篇论文,被详尽举证,查重报告丶数据对比,谢谨言做得细致而妥帖,不留漏洞。
牵挂褚清漪的两人,多年後不谋而合,将压在她尸身上的六月飞雪,化成寒蝉霜露。
如今,褚清漪名誉已复,该是离开这片伤心地的时候了。
刘立敏拖着行李箱,走向车站,再不回头。
梧桐树飒飒作响,午後阳光透过窗帘,在墙边投下镂空的影,影子偏斜,慢慢落在床头。
谢谨言向後挪了挪椅子,给沈自钧按摩小腿,继续和他话家常:“前些日子,他们打电话来,说家里的米终于吃完了。听说前些年你送了几十斤过去,後面我又寄了八十斤——你去过我家?我会给家里买这麽多米?”
“这些年一直守着你,几乎和家里闹翻,去年锦秋成婚,我这个做哥哥的都没到场。这个电话,怕是我爸犹豫好久,才给我打的,他还说,如果你愿意,今年就一起回去过年。”谢谨言眼角泛潮,他转向窗户,眨眨眼,“过年啊……听起来就觉得沉重,我心里不痛快,也不想让你见他们——可是你一睡不醒,我怎麽知道你的意思?”
沈自钧依旧沉睡。
“有个问题,想问你许久了。”谢谨言脸上透出几许羞赧。
“我们……是那种关系吗?”
“那晚醒来的时候,床上铺的,还是鸳鸯戏水呢。”
良久的静默。
谢谨言耳尖泛红,他拉住沈自钧的手,与自己握在一起。
“我收拾房间,在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他的声音愈加低微。
“沙发坐垫下面,还有学生画的小纸条,画的好像是我们两个,还写了点……不正经的话。”
“我真的和你……”
他忽然说不出口,攥住沈自钧的手,摇了摇:“说话啊?不给我个解释吗?”
“自钧,你醒过来,好不好?”
那一句称呼柔软滚烫,瞬间红了面庞。
“我能这样叫你吗?好像,很久之前,就想这样唤你了。”他低头,额头触及掌中的手背,柔声低语。
沉睡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眼角沁出些许晶莹。
风吹过,鼓动窗帘飘展,遮住床上静卧的人,遮住床边羞涩的人,帘影浮动,隔窗送来依稀歌声。
谢谨言凝神听着,唇边浮现一丝笑。
“自钧,我给你唱首歌吧。”
他清了清嗓子。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呦,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
“风车呀风车那个依呀呀地唱哪,小哥哥为什麽呀不开言?”
……
“这一去呀翻山又过海呀,这一去三年两载呀不回还。”
……
“哪怕你一去呀千万里呀,哪怕你十年八载呀不回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