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轩对他们的漠视非常不满。这在帝国政府厅里是难以想象的。司礼监的人和他们难道不是同事吗?太后任凭心意就能把司礼监一把手打得下不来床,这难道不是对整个政府权威的践踏?
“大公公也是司礼监掌印。”陆烬轩重重敲了敲桌面,“你们写的票拟都要送到司礼监,让大公公他们批。你们手里已经批准的几份就是他昨天写的。司礼监一把手,一个能在你们写的议案上批字的人随随便便被打了,结果你们说打死也正常?”
陆烬轩在最后发出了嗤笑。
这声嗤笑一直扎进了每个大臣心里,他们似被狠狠扇了巴掌——按陆烬轩这样说,太后打的不是大公公屁股,而是内阁大臣们的脸。
清流之首的林阁老发表公论:“太后以宫中事务处置元公公,此事臣等外臣不好置喙。”
陆烬轩皱起眉,偏头去看白禾:“小白,几位内阁大臣的话都记下来了?”
白禾揭起写满字的纸,他一手楷书练得极好,虽然上辈子没批阅过奏疏,但字是按帝王批奏疏的标准练的。他的字端正清晰,字距行间等齐,教人一看就认得清,不会错认,无有疑义。
原白禾的字与他不同,他也模仿不来。陆烬轩自称不识字,亦不认识原来的白禾,他唯独不怕给陆烬轩看。
“之后再誊抄一份,一份放司礼监,一份放内阁。司礼监的人能查阅,大臣也都能看。”陆烬轩用闲聊般的轻松语气对白禾说,“就怕最后传得全国人都知道,他们的内阁大臣漠视人命。对待在同一张纸上签字的人尚且这样,那对完全陌生的民众肯定也是轻飘飘一句‘打死了也平常’。”
元红在太后和士大夫眼里或许只是宫里的奴才,太后打死几个奴才算什么?律法可没写太后不能处置奴才。但在黎民百姓眼里,元红这般大太监是皇上跟前的人,是他们见了需得叩拜的大官!
如此大官竟也只得一句“打死也平常”。那他们这些草芥小民呢?
清流之首林阁老:“???”
清流重名声重清誉,“上有明君,下有悍臣”。陆烬轩这些话摆出来,“明君”是有了,他们五个阁臣全成了罔顾人命的奸臣!
林阁老人都傻了,瞪圆了眼下意识伸手,这是一个无意识的阻拦姿势,“皇上!臣等绝非漠视元公公遭遇!只是太后娘娘以宫中事务处罚公公,臣等外臣怎可置喙内廷之事?臣请稍后去探望公公。”
孟大人附和:“臣等也请皇上准许探望。”
大臣不许在宫中随意走动,即使是去看望元红也得经皇帝批准。
陆烬轩深深打量林阁老,这位甩锅的功力比帝国首相还深,很难对付啊。
有最重名誉的清流顶在前头,其他几位暂且不用冲锋,但皇帝不说话,他们几个做臣子的总不能不给皇上台阶下。
于是罗阁老说:“皇上护下之心令臣等感佩,臣等去探望元公公时定尽力开解宽慰他。皇上如此宽仁,是大启之福。”
说完首辅坐着拱手朝皇帝一躬腰,首辅做表率,另外四位也跟着行礼。
白禾有点担忧地去瞄陆烬轩,混到朝廷重臣之位的没一个省油的灯,人家一通软硬兼施下来,能堵得皇帝没话说。便是上辈子的太后也常被大臣硬怼。
陆烬轩初来乍到,哪能应付得了成了精的老狐狸们?
“朕听说,你们私下把元公公称为内相,称罗阁老为外相。”在沉默少许后,陆烬轩忽然说。
白禾讶然,陆烬轩竟还有心思和空闲打听这些?
罗阁老一听瞬间也急了,忙说:“回皇上,本朝不设宰相,臣等绝不会说此等逆言!老臣恪尽己职、规行矩步,老臣如今一切荣辱皆赖皇恩,从不敢越矩。请皇上莫要听信流言!”
陆烬轩:“?”
他的重点在于内、外相,在于强调元红的政治地位是与内阁首辅同等的。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们能够坐视不管一个具有同等政治地位的人遭受不公对待。试图挑动他们对于太后及其所代表势力的忌惮与对抗情绪。
陆烬轩对于封建帝制了解不深,但皇帝与大臣分属两种势力他是能预知的。这来自于他在帝国参政的经验。
一直稳得不行的罗阁老突然表心迹,倒是弄得陆元帅有点茫然。与此同时,他终于从对方的这一丝急切中抓住了突破对面防线的正确方向。
陆烬轩说:“但朕认为说得对。内阁处理政务,出具票拟,司礼监审阅核准,朕在其中不过是做做复核。真正出力、治理国家的人是你们。”
此言一出,内阁五人啪一下全跪了。
冷汗从五位头发都白了的大人脑门上哗哗地淌,这样的话从皇帝口里说出来,是诛心之论。
“君君臣臣”,君为臣纲。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臣子怎可越俎代庖、倒反天罡!
内阁与司礼监起初也是无实权的,前者是皇帝咨询国事的智囊团,后者是代皇帝执笔起草圣谕的秘书处。是一代代皇帝们懈怠政务,逐渐将事情推给两者去做,以至权力逐步下放。
皇帝能放权给内阁、司礼监,便也能收回来——在内阁、司礼监众人看来是如此。
“皇上,太监虽皆属内廷,司礼监却并非处置内廷事务的机构。”罗阁老不愧是首辅大臣,脑子转得快,话锋转得也快。“司礼监为皇上执笔、掌印,为皇上审阅票拟,实为处理政务之司。元公公乃司礼监掌印,身上替皇上挑着担子,非是一般宫人。太后娘娘无故责打,实乃干政越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