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椅慢悠悠摇动,“吱呀吱呀”声如同腐朽的机械齿轮难以磨合。
“正常情况是这?样写。写这些的人看似不起眼没有权力,实际上这?里面隐藏着权力武器。”当着宫人?的面,陆烬轩毫不?避讳,告诉白禾,“有些‘不必要’的内容你可?以选择性记录。例如朕说想节流,裁撤内阁官员的话就不用记了。”
白禾好像领会了,又好像没能理解,陆烬轩所谓的藏在记录里的权力武器是什么。
陆烬轩:“内阁给了奏疏,朕也该遵守承诺。”
白禾问:“那记录里是否也要去掉?”
陆烬轩睁眼盯着他,随后笑出声?:“小白,你觉得朕拿裁撤官员和他们做交易他们换批斗太后是什么光彩的事,值得记录下来供人?观赏?”
白禾茅塞顿开,蓦然明白了这?支权力的武器是什么。
它和帝王《实录》《起居注》里的一样。后世编著史书评判帝王一生以它们为第一手信息来源。陆烬轩将做记录的权力赋予他,明示他可?以隐瞒一些事实,用自己的方式去记述,便是赋予他为他们粉饰或记下把柄的权力。
“今天是朕请你不?要记录一些话,以后内阁说不?定也要请你别什么都记。到时候它就?是你和人?谈交易的价码,并且议价权在?你手里。权力变现为实际利益,是权利。”陆烬轩躺的椅子继续摇晃。“吱吱呀呀”是帝国?政府这?个?庞大的权力机器中腐锈部分发出的怪音。
“也是腐败。”陆烬轩发出一声?嗤笑,低声?自嘲,“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这?话唯有蹲在?他身边的白禾听清了,这?时的白禾还?不?懂腐败是什么,前世的经历让他对权势充满渴望却又对执掌权力踌躇不?前。
他一辈子没在?权力争斗中赢得哪怕一场胜利,所以他对夺得权力不?抱期望。他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满心?向往,满是骐骥,心?怀幻想。
他按照陆烬轩的指导重新誊写了一份记录,再写了一份纪要,全篇不?提陆烬轩拿卡票拟批红和裁撤官员要挟内阁的部分。
“皇上,写好了。”
浅眠休养精神的陆烬轩被白禾的声?音的唤醒,他眼也没睁就?说:“小白亲自把纪要送到内阁,带几个?侍卫去,不?怕被人?欺负。”
邓义连忙主动讨差事:“奴婢这?就?去侍卫司宣皇上口谕,调几名侍卫来。”
陆烬轩:“嗯。”
“公公稍待。”白禾拦道?,然后绕过桌案到陆烬轩身旁握住他的手轻捏,“皇上,您说这?些需您签字的,不?知是要盖玉玺还?是皇上的私章。”
白禾知道?陆烬轩肯定不?能在?写字,特意点出可?以盖印章。并且他倾向于盖私印。
陆烬轩睁眼看着他,轻轻捏回去表示自己不?懂,嘴上说:“你处理。以后都由你自己处理,写完也不?用给朕看了。”
反正他又看不?懂听不?懂。
白禾领会到他的意思?:“皇上可?否命人?去取您私印来盖章?”
陆烬轩看向候在?一旁的邓义。
邓义揣摩上意,即刻道?:“奴婢去取。请皇上侍君稍待。”
邓公公既要去宣口谕调侍卫,又要跑御书房拿印章,他自己都如此揽事了,陆烬轩当然不?会说什么,一颔首由他去了。
不?久之后白禾捧着一份纪要,身后跟着四名侍卫徒步走向内阁值庐。这?一次他没坐太监抬的肩舆,他第一次手握实权——哪怕它微如尘埃,他要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走近自己曾经可?望不?可?即的权力,走进一名帝王侍君本不?能踏入的朝廷中枢。
邓义则捧着另一份记录前往司礼监,将它存放入库。
这?厢白禾才出临时寝宫走了不?远,就?在?宫道?上被人?拦住了。
居于寻芳宫正殿的何侍君和他的两个?贴身太监同白禾在?宫道?上不?期而遇。双方离得十来米远时,其太监矢菊远远开口唤道?:“请白侍君留步!”
白禾闻声?便停下步子,跟随其后的侍卫随之停步,四个?披甲执锐人?高马大的侍卫呈两行?两列杵在?他背后,气势慑人?。陆烬轩说他们手里的刀是比任何权力更?实在?的东西。
白禾就?那么站着,等待对面自己走到他近前说话,这?是一种?上位者的审视姿态。
何侍君嘴角刚挂上的笑容僵硬了瞬,可?对方不?动了,两边隔着十来米远,他们总不?能如此对望在?宫中大声?喧哗吧?何侍君无法,只得挂着笑容做出温和姿态慢慢走近。
甫一照面便落了下风,何侍君心?里是不?虞的,为了打探消息又不?得不?给足对方面子。他声?音朗润,优雅开口,“白弟,昨日你匆匆来回,兄长还?不?知你是搬去了哪里?莫不?是皇上赐了什么恩典?”
白禾手里捏着将要送去内阁的文书,身后跟着陆烬轩指派的侍卫,心?里仿佛有无限底气。他一无所有时尚且敢与何侍君甩冷脸,此刻更?是直接:“何侍君,我白家没福气,没你这?般隽秀如竹的公子。请莫要说笑了。公务在?身,不?便多谈,还?请何侍君借过。”
白禾抬眼直视何侍君,浅浅一笑,唇边竟有个?浅浅梨涡,然而他身后的侍卫目光冷漠,对拦道?的三人?目光冷漠,手按腰侧,透露不?耐。
“你!”张口要叱声?的矢菊被四名侍卫齐刷刷按住腰刀的动作吓得没了声?。何侍君心?下悚然一惊,望向白禾的目光变得复杂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