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到的?”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发紧,视线落在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上,不敢再与他对视。
“早上。”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开车来的。路不难找。”
轻描淡写,掩盖了数百公里的风尘仆仆。我心尖微微一颤。
“孩子们的汇演……”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语气自然了许多,“准备得很用心。你教得很好。”
“是他们自己努力。”我低下头,整理着谱架上被翻得有些卷边的乐谱,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尴尬、试探和某种隐秘喜悦的气氛。
“这里……”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略显陈旧却充满生气的音乐教室,墙上贴着孩子们稚嫩的音乐小报,角落堆着各种乐器,“很适合你。”
这句话含义复杂。是指这远离喧嚣的环境,还是指这种教书育人的平静生活?我没有深究,只是“嗯”了一声。
“出去走走?”他忽然提议,目光投向窗外阳光灿烂的操场,“天气很好。”
我迟疑了一下。走出这间教室,意味着我们将暴露在更广阔的空间里,可能会遇到其他人。但一直僵在这里,似乎更显怪异。最终,我点了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音乐楼。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暖洋洋地包裹着身体。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旗杆上的红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我们沿着跑道旁的树荫,漫无目的地走着,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克制的距离。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本乐谱,”我开口,打破了令人心慌的寂静,“谢谢。很有用。”
“路过一家旧书店,顺手买的。”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又是一段沉默。我们像两个笨拙的初学者,在一条陌生的河流边试探着深浅。
“你……”我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之后有什么打算?”
他脚步未停,目光望着跑道尽头:“没什么具体的打算。可能会休息一段时间,到处走走。之前……太累了。”
我知道他指的“之前”是什么。那场惊心动魄的曝光和随后的司法程序,耗损的心力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这里……”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目光深邃,“挺安静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这句话,是随口感慨,还是别有深意?
“嗯,是小地方,比不了大城市。”我避重就轻。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瞬间柔和了他略显冷峻的轮廓:“大城市……有时候,太吵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话题开始变得零散而安全。他问起小渔和班上其他孩子学琴的情况,我简单介绍了几句。他分享了一些在旅途中听到的、有意思的地方小调,我则说起海边不同的天气里,潮声的变化。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与过去相关的关键词,像在雷区边缘谨慎地跳舞,但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慢慢滋生。我们都发现,即使剥离了那些沉重不堪的往事,我们之间依然有可聊的话题,依然能听懂对方关于音乐的、最细微的表达。
走到操场尽头,是一排高大的杉树,树下有供人休息的石凳。
“坐一会儿?”他示意。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中间依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我们身上跳跃。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绵长而舒缓。
“刚才那首曲子,”我忽然想起他在教室弹的钢琴曲,“没听过。是你新写的?”
他侧过头看我,眼中有光微微一闪:“即兴的。想到……就弹了。”
“很好听。”我由衷地说,“很……安静。”
“安静……”他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空,若有所思,“是啊,安静。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我们都沉默了,享受着这难得的、并肩而坐的宁静。不需要言语,只是这样坐着,感受着阳光、微风和彼此的存在,就已经足够。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仿佛在这片温暖的寂静中,被暂时弥合了。
不知过了多久,学校的预备铃清脆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是下午活动课的时间快到了。
我们几乎同时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我说。小渔下午还有课,我也需要准备明天的最后一次排练。
“好。”他点头,“我送你到校门口。”
我们没有再说话,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快到校门口时,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走进校园。看到我们,几个学生好奇地投来目光。
我在校门口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迭的纸条,递给我:“这是我的新号码。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打给我。”
我接过纸条,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指尖,又是一阵心悸。纸条上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名字。
“好。”我将纸条小心地放进口袋。
“后天,”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演出顺利。”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浅的颔首,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我才缓缓收回目光,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了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