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掉音频,久久无法平静。第二天,我给沉寒舟回了一封邮件,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收到了。谢谢。」
我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知道,这简单的几个字,对他而言,或许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记者的骚扰似乎被律师暂时挡了回去,小镇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我知道,那通电话像一个警钟,提醒我宁静的脆弱。而沉寒舟发来的那段小样,则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深层的、关于过往与未来的涟漪。
我继续教小渔弹琴,继续在海边散步,继续在练习室里弹奏那些只属于自己的旋律。但内心深处,一些东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我不再仅仅满足于躲避和遗忘,开始思考,如何才能真正地与过去和解,如何让“顾夜”这个名字,不再只是悲剧的符号,而是承载着新生力量的存在。
也许,答案就藏在那把落满灰尘的吉他里,藏在那段粗糙却真实的小样中,藏在小渔那双对音乐充满渴望的眼睛里。
生活的弦,在被拨动时,总会发出意想不到的回响。
渐近线
记者骚扰的风波,在律师的介入下暂时平息了。但那份被窥探的不安感,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久久不散。我开始更加谨慎,减少了去琴行的次数,与小渔的“吉他时间”也改在了我租住的小院里进行。院子有围墙,相对私密。小渔对此并无异议,反而很喜欢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的荫凉。
沉寒舟发来的那段《逆光》小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我想象的要深远。夜深人静时,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再次点开那个音频文件,让那段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旋律在耳边回响。青涩的吉他,干净的哼唱,仿佛有魔力,能将我瞬间拉回那个充满汗水、梦想和纯粹友情的狭窄地下室。
我发现自己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听到与过去相关的东西就本能地抗拒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酸楚的怀念,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仇恨的坚冰,在记忆的暖流和时间的消磨下,似乎真的在一点点融化。我依然无法轻易说出“原谅”二字,但至少,我可以不再让那段过往像毒蛇一样时时刻刻噬咬我的心。
这种内心的松动,也微妙地影响着我与沉寒舟的通信。我不再仅仅回复简短的“收到”或“安好”,偶尔也会分享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比如,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很浓;或者,小渔今天终于流畅地弹会了《小星星》变奏,兴奋得小脸通红。
我的分享依旧克制,不带过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平淡的陈述。但沉寒舟的回应,却总能从中捕捉到一丝微光,并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他会说:「栀子花的香气确实霸道,但闻久了会让人心安。」或者:「替小渔高兴。初学者的每一次突破,都像打开一扇新世界的门。」
我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人,通过极其微弱的光信号,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方向。不靠近,也不远离,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却令人心安的平衡。
这种平衡,在一个雨天的下午被打破了。
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海天灰蒙蒙连成一片。小渔因为天气没来,我独自坐在窗边看书,雨声敲打着玻璃,像单调的鼓点。加密邮箱提示有新邮件,是沉寒舟发来的。标题很简单:「一个问题」。
点开邮件,内容也很简短,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近在尝试重新编曲《逆光》,想加入一些更沉静、更有岁月感的东西,但总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忽然想到,如果是现在的你来诠释这首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当然,这只是个假设性的问题,不必有压力。」
《逆光》。这首歌,是我们共同的,也是我们关系破裂的导火索,更是他不久前用来叩开我心扉的钥匙。现在,他直接地、坦诚地,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我。不是追问过去,而是探讨未来的一种可能性。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试探,也是一个风险极高的邀请。它跨越了之前那种安全距离,直接触及了音乐创作这个对我们而言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地带。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泪痕。如果是现在的我?现在的顾夜,经历了死亡、重生、仇恨、隐忍、释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眼中只有光的少年。现在的我,心中装着海风的咸涩、雨夜的寂静、小女孩弹错音时的懊恼与坚持,还有……对眼前这个提问者,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心绪。
我关掉邮件,走到放在墙角的吉他旁。这把吉他,是搬来小镇后买的,很普通,音色却意外地温润。我抱起吉他,没有看谱,手指凭着记忆,轻轻拨动了《逆光》的和弦。
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但节奏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力度也变得轻柔。我并没有刻意改变,只是任由指尖跟随此刻的心境游走。当年的激昂与呐喊,化作了低回的呢喃;曾经的挣扎与不屈,沉淀为一种带着伤痛的坚韧。我甚至在不经意间,加入了一些即兴的、略带bes味道的装饰音,让旋律多了一丝沧桑和故事感。
我没有唱,只是弹奏。琴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孤独的内心独白。一曲终了,我久久没有动弹,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我回到电脑前,打开了录音软件,用手机简单录下了刚才即兴弹奏的版本。没有修饰,没有歌词,只有纯粹的吉他旋律。然后,我将这个音频文件作为附件,回复了沉寒舟的邮件。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