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慢慢开口?:“这是天师的秘密。”
“任何形式的占卜,都会被收取占卜者的寿命或是福运作为代价。”
周从仪瞳孔一震,“。。。。。。什?么?”
越颐宁:“直接占卜任何事情的结局,都会被收取代价。这便是天意不可?测的由来。”
“人们都信任胡须花白垂老矣矣的天师,认为他们术法高强,其实恰好?相反,越是厉害的天师,死的时候越是年轻,因为他们能算出的天命更大,寿命和福缘也就耗尽得更早。”
魏宜华一声不吭,满眼复杂地看?着越颐宁。
是,她早就知道了,不过前世?她也是在越颐宁死后才知道。
所谓天师的秘密。
周从仪急了:“那?你,那?你一直以来做这么多占卜,你岂不是。。。。。。!”
越颐宁瞧着她着急的模样,反而笑了笑,眼睛像两道弯月:“周大人别担心,至少目前,我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天道很公平,收取代价也会看?占卜算卦具体问的是什?么,问题是大还?是小。大的问题,代价几乎是按年在算寿命;可?若只?是问厨房里的碗有几只?,今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阴,是否有人上门拜访,这些小的问题,几乎可?称得上是没有代价。”
“世?间有很多事,其实并不需要一定问个明白。你不必问何时才会财,而只?需问今日该做些什?么才能赚到最多的钱;你不必问命中注定的郎君在何处,只?需问若是今日出门是否会遇到我的夙世?因缘。如天一样高远不可?捉摸的命运,不过是日积月累的选择。”
越颐宁便是用着这样的法子一日日地占卜算卦,除了那?两片龟甲,她从没直接问过任何“大”的答案,她只?从天道那?里捞“小”的确定,因为她贪生?怕死,又什?么都想知道。她企图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多活些时日,不那?么快入土为安。
平常人这么做,多半是什?么也算不准,什?么也算不出,但越颐宁是例外。她总是能从最少的讯息里推断出最准确的答案,以最低廉的代价换取最高昂的天命,若持寸缕而窃云锦,秉爝火却盗曦和。
秋无竺说,这才是她于五术上最强悍的天赋,她终究会成为冠绝天下的天师,也会成为天道眼中最可?耻狡猾的窃贼。
“我是个善于钻营的鼠辈,所以我总能现天道完美设计之下的漏洞,再用这些漏洞去为自己牟取私利。我师父颇不认同我的做法,认为那?是离经叛道,自那?之后便再不肯教我任何东西,我只?能偷偷翻书自己瞎学。”
后来,越颐宁意外地学到了龟甲卜卦,算出了国运;再后来,她下山入世?,现权谋和算命似乎也差不多。
世?人都以为她是惊才绝艳,其实她只?是歪打?正着。
兴许这也是天道精妙绝伦的算计。她兜兜转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地做了这么多,可?能什?么也没改变。
即使现在万事都顺遂如愿,它也能让你产生?随时会失去一切的焦虑感和被掌控感。因为不知道是被迫害的妄想还?是对真实的预知,所以一直为此担惊受怕,永远不得安宁。
这就是天道的厉害之处。众生?平等?,皆苦苦煎熬。
魏宜华开口?:“。。。。。。不能不算吗?”
越颐宁愣了愣,她看?向了魏宜华,红妆凤姿、雍容贵雅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若是不算那?么多,那?么深,就能够得到善终了吧?”
越颐宁也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说着残忍的话:
“若殿下也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会明白的。只?要我想,我可?以轻易知晓我想了解的任何人,任何事情,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库,而你拥有它的钥匙。这是很考验人心的。”
“即使你知道,每次将钥匙插入锁孔,你都会被收取惨重的代价,但有些时刻,你的欲望会使你刻意淡化那?种恐惧。人总是习惯忘记痛苦,又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一个厉害的天师,并不是因为能够算出万事万物?的终局,而是能够明白获知某个答案需先问哪些问题,能够从无数零碎繁杂的线索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见气氛沉闷,越颐宁有意将话从自己身上引开:“不说这些了,还?是说春猎吧。”
“其实真正令我有所怀疑的,是七皇子殿下的行?为。”
魏宜华皱了皱眉:“魏雪昱?他做了什?么?”
“七皇子殿下冷静非常。”越颐宁说,“他随四皇子和三皇子离开山林后,便第一时间通知了护卫军,令他们去山林里捉拿刺客,长公主殿下也是因此获救。我当时就在他身边,他的表情也平静得毫无波澜。”
魏宜华抿唇:“他的处理方法很及时,且十分完美。但七皇弟本就聪慧,又少言寡语,这能说明什?么?”
越颐宁定定地望着她:“殿下不要忘了。七皇子如今背后的倚仗,正是谢家和谢清玉。”
魏宜华睁大了眼睛,霎时间,无数的猜想和碎片朝她涌来,她猛地站起身来,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却万分震惊:“你是说。。。。。。。!”
越颐宁:“策划这场刺杀的人,是皇上。”
这下不仅是魏宜华,连周从仪都惊呆了。
越颐宁慢慢开口?:“很大胆的猜测,对吧?毕竟一个人怎么可?能找人刺杀自己,怎么看?都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可?若是陛下将这场混杂了刺杀意外的春猎,也视作了对皇子女们的考验呢?”
“要策划一场精密的刺杀,需要筹备数日。而谢家将近半个月都在忙碌谢治的丧事,群龙无且焦头烂额的谢氏,哪里有能力?策划这场刺杀?我也不认为仅凭谢氏就能将那?么多刺客提前安插进皇家山林。谢清玉更像是提前从哪里知晓了这场刺杀计划,利用它谋取了利益。”
“谢清玉将皇帝会被‘假’刺杀的消息告诉了容轩,所以容轩才会在和谢氏的侍卫在偏僻的角落会面,然后直奔御帐,又舍身救驾;七皇子殿下才会在面对刺杀时也毫无波澜,因为他早就从谢清玉那?里知晓了一切,并且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陛下明明身体安康,却选择不参加春猎,是因为他要待在御帐中,等?待安排好?的刺客突袭,造成被刺杀的假象。他的目的也很明了,利用刺杀意外来考验他的皇子女们面对突险境的能力?——”越颐宁垂眸,“以及能力?之外的德行?。”
人在极端的情况下,必将暴露本性?。
“殿下就没想过吗?偌大的皇家山林,居然能恰好?让三位皇子凑在一个角落,上演手足情深共患难不离弃的戏码。尤其是七皇子,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了。”
魏宜华:“但那?也有可?能只?是巧合。。。。。。。”
“殿下。”
魏宜华被越颐宁的眼神震慑住了。
“我从不相信巧合。”越颐宁黑黢黢的眼睛里闪着微光,像是焰火在烧,“所有巧合,背后都有走向如此境地的原因和轨迹。巧合只?是权力?与谋术施为者的粉饰。”
“我很遗憾,如果一切如我所想,我们就是在无意中输了一仗。”越颐宁看?着她,“陛下收获了他一直想要的保皇党的人选;容轩得到了皇帝的青睐与似锦前程;谢家在其中赚取容轩的人情和七皇子的信任;七皇子则通过了皇帝布下的考验,为自己博得了更多的筹码。甚至连平常为非作歹的四皇子都显得有情有义?,在危难中也没有放弃或是残害手足,陛下定然也对他有所改观了。”
“当然,殿下也做得很好?,赢得了春猎头名,是实至名归。只?是,在陛下插入的这一段考验下,春猎本身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殿下原本得到的荣誉也大打?折扣。似乎只?有我们被排斥在外了,这是一场戏,但我们甚至连什?么时候开演了都不知道。”
魏宜华终于听出来了,越颐宁在自责。在她眼中越颐宁已然做得足够好?了,但她本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在剖析自己的失误,也是在向她罗列自己的过错,即使听起来像是谴责,但魏宜华知道,失败时的越颐宁不会谴责别人,只?会怪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