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绿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挽着,比往日多了几分灵动。
案上的皿里,装着红颜料,她正用一支细小的狼毫笔,蘸取少许颜料,小心翼翼地为牡丹花瓣着色。
工笔牡丹最是费工夫,尤其是花瓣的层次和色泽,需要反复渲染,才能达到饱满、华贵的效果。
苏墨卿已经画了一个上午,才完成了半朵牡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盯着画纸。
“可是觉得这洋红,虽艳却浮,缺乏底蕴?”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温和,打断了苏墨卿的专注。
苏墨卿吓了一跳,手一抖,笔尖在画纸上多画了一道红色。她连忙转过身,看到沈如澜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画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公子,你怎么来了?”苏墨卿有些慌乱,连忙起身行礼,“抱歉,我刚才太专注了,没听到您进来的声音。”
“是我打扰你了。”沈如澜微微一笑,走到画案前,目光落在画纸上的牡丹上,“这牡丹画得极好,形态逼真,只是这洋红……确实少了几分沉稳,显得有些轻浮。”
苏墨卿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也觉得,可我试了好几种红色,都达不到想要的效果。这洋红是我从‘墨香斋’买的最好的颜料,却还是差了点意思。”
沈如澜走到多宝格前,打开一个精致的木盒,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盅,里面装着些许暗红色的粉末。她将琉璃盅递给苏墨卿:“试试这个。这是前明宫内流出的宝石红,是用红宝石研磨而成,还掺了少许金粉,色泽沉稳华贵,历久弥新。用它来画牡丹的花瓣,能让牡丹更显雍容大气。”
苏墨卿接过琉璃盅,小心翼翼地蘸取少许粉末,放在调色盘里,用清水调和。
红色渐渐晕开,色泽浓郁却不刺眼,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比她之前用的洋红好太多了。她用狼毫笔蘸取少许,在画纸上轻轻涂抹,原本轻浮的花瓣,瞬间变得沉稳华贵,仿佛真的有一朵盛开的牡丹摆在眼前。
“太好看了!”苏墨卿忍不住赞叹,眼中满是惊喜,“多谢公子,这颜料太珍贵了,墨卿……”
“好东西,用在合适处,方显其价值。”沈如澜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真诚,“这宝石红颜料放在我这里,也不过是蒙尘,倒不如给你,让你画出更好的作品,也不算辜负了它。”
苏墨卿看着手中的琉璃盅,心里满是感动。她知道,这种前明宫内流出的宝石红颜料,极为稀有,价值连城,沈如澜却轻易地送给了她,这份情谊,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跑了进来,在沈如澜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如澜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的温和被凝重取代。
她转过身,对苏墨卿道:“苏姑娘,铺子里有些急事,我需去处理。你且安心作画,若是缺什么,就让沈福去准备。”说完,便快步离去,步履间恢复了那份商界掌舵人的雷厉风行,与方才那个温和的“画友”判若两人。
苏墨卿看着沈如澜匆匆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琉璃盅,心里五味杂陈。这位“沈少爷”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风雅静谧的书画天地,在这里,他懂画、惜才,温和有礼;另一个则是充满算计与纷争的商业帝国,在那里,他需要应对算计、觊觎,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而自己,似乎正无意间,窥见了他两个世界交界处的一丝缝隙。
她不知道,这份偶然的相遇,会将她引向何方。
但她知道,从沈如澜送给她宝石红颜料的那一刻起,她对这位“沈少爷”的感觉,已经悄然改变——不再仅仅是感激,还多了几分好奇,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
阳光依旧洒在画案上,画纸上的牡丹渐渐成形,华贵而艳丽。
苏墨卿拿起笔,继续作画,只是这一次,她的心跳,比往日快了几分。
宴无好宴
夏夜,暑气尚未完全消散,晚风裹挟着瘦西湖的水汽,吹过曹府别院朱红的廊柱,却吹不散院内弥漫的奢靡与暗藏的机锋。
这场由江宁织造府曹瑾主办的夜宴,从一开始就注定不简单。
曹府别院的“揽月轩”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十盏琉璃宫灯悬挂在廊檐下,映得院内的太湖石、荷花池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丝竹管弦之声从轩内传出,靡靡之音绕梁不绝,混合着酒香、脂粉香和瓜果的甜香,构成一幅热闹非凡的夜宴图景。
轩内,紫檀木长桌两旁坐满了宾客。
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纨绔子弟、盐运司的几名小吏,还有曹瑾从金陵带来的幕僚,济济一堂。
歌姬舞伶们穿着轻薄的纱裙,在厅中翩翩起舞,身段婀娜,眼波流转,引得席间阵阵喝彩。
沈如澜端坐于曹瑾下首的主宾位上,身着石青色八团云鹤纹缂丝袍,衣襟与袖口处以二色金线缂出江崖海水纹;外罩一件玄色漳绒对襟马褂,绒面暗隐团寿葫芦图样,灯下流转温润光泽。脑后的长辫梳理得紧实整齐,以一柄青玉嵌玛瑙扁方固定,耳侧两缕鬓发修出“鱼钩式”的弧度,衬得人格外清肃端方。
她面色平静,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与身旁的宾客寒暄周旋——时而点评几句歌姬的舞姿,时而附和着谈论古董玩器,话题始终围绕着风花雪月,但凡有人提及盐务商事,她便巧妙地用“近来事务繁杂,尚未细究”或“还需向家中长辈请教”轻轻带过,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