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五更,张明远早早起身,换上石青色绣孔雀补服,头戴饰有蓝宝石顶珠的暖帽,乘轿前往紫禁城。
雪后的京城银装素裹,轿夫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按品阶列队等候。
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各位官员的面容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
钟鼓齐鸣,皇上驾到。早朝开始,各部依次奏事。
当内务府奏请催促各地商贾缴纳修缮款项时,张明远手持弹劾折出列,声如洪钟:
“臣有本奏!内务府总管刘政借颐和园修缮之名,向扬州盐商沈家索贿五十万两,其手下赫主事更是在扬州散布谣言,构陷忠良,与不法盐商勾结,证据确凿!”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张明远声泪俱下,将沈家多年来为朝廷缴纳盐课的功绩一一陈述,又呈上赫主事与盐商往来的书信证据。那些书信是林潇派人暗中收集的,清楚地显示了赫主事收了潘世璋旧部的好处,故意针对沈家。
皇上本就对内务府近年的贪腐之风有所不满,听闻此事后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刘政革职查办,赫主事押解回京审讯,修缮出资之事暂搁置!都察院要严查此案,不得有误!”
退朝后,张明远被皇上单独召见。
在养心殿内,皇上详细询问了扬州盐务的情况,对沈家的处境表示关切。
张明远借机进言:“陛下,沈家掌管扬州盐务多年,一向兢兢业业。若因内务府贪腐之事受损,恐影响盐课收入,于国于民都不利啊。”
皇上颔首:“爱卿所言极是。传朕旨意,赏沈家御笔亲题‘盐政楷模’匾额一块,以表彰其多年来的贡献。”
消息通过官驿快马加鞭,不过三日便传到了扬州。
这日午后,沈如澜正与苏墨卿在画室整理画稿。
阳光透过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画室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你看这幅《雪竹图》,”苏墨卿轻声道,“那日见园中雪压翠竹,心有所感,便作了此画。竹虽被雪压弯,却韧性不减,待雪化时自会挺直如初。”
沈如澜正要品评,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福顾不上礼节,直接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少爷!京中来信!皇上革了刘总管的职,赫主事也要被押解回京审讯了!还赏了御笔亲题‘盐政楷模’匾额一块!”
“什么?”沈如澜猛地起身,接过信函快速浏览,脸上渐渐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她转向苏墨卿,眼中闪着泪光:“墨卿,我们成了”
苏墨卿接过信纸,手指微微发颤。读罢,她长长舒了口气,多日来的紧绷终于散去,身子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沈如澜连忙扶住她,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快吩咐下去,”沈如澜对沈福道,“今晚设宴,好好庆祝一番。盐场的工人们每人赏一两银子,让他们也沾沾喜气。再以我的名义,给各商号送去请帖,就说沈家今晚设宴答谢各位多年来的支持。”
消息很快传遍扬州城。
那些曾经动摇的盐商纷纷上门道贺,沈家门前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沈如澜虽然心中欢喜,却也不敢怠慢,一一接待,言语间既不显傲慢,也不露怯懦,恰到好处地维持着沈家的体面。
当晚,沈府张灯结彩,宴开三十席。
扬州城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到场了,推杯换盏间,尽是恭维之词。
沈如澜应对得体,苏墨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与几位女眷交谈几句。
然而风波并未彻底平息。
三日后,正是腊月廿六,扬州城年味渐浓。
街市上张灯结彩,小贩叫卖着年货,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戏。
“墨香斋”内也是人来人往,不少人都来选购年画、春联。
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出现在店中,自称是曹瑾的远房表弟曹安,拿着一幅苏墨卿早年画的《墨兰图》,非要见她一面。
陈掌柜见来人气质阴郁,不敢怠慢,连忙派人通报沈府。
苏墨卿正在书房作画,听闻消息,取出那幅《墨兰图》仔细端详,认出是自己父亲病重时为筹药钱所画,心中疑惑:“此人找我何事?”
沈如澜眼中闪过警惕:“曹瑾虽被流放,其党羽仍在,怕是来者不善。我陪你去见他。”
两人来到“墨香斋”后堂,曹安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外罩灰鼠皮袄,见到苏墨卿便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苏姑娘的画艺,在下早有耳闻。今日前来,是想请姑娘为曹家画一幅《百寿图》,愿出五百两润笔,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苏墨卿注意到曹安虽然言辞客气,但眼神闪烁,不时打量着店内的陈设,似乎在观察什么。
她刚要拒绝,沈如澜却先开口:“曹公子,墨卿近日忙于整理画谱,怕是没空。若曹公子真心求画,可改日再来。”
曹安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沉,却也不敢多纠缠,只能悻悻离去。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道:“苏姑娘可知,曹家虽败,但在朝中仍有故旧。若姑娘愿意,或许能助姑娘重振苏家门楣。”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沈如澜低声对苏墨卿道:“往后离此人远些,曹家余党心思歹毒,别被他们算计了。我这就派人去查查这个曹安的底细。”
回到沈府,沈如澜立即吩咐沈福:“去查查这个曹安的来历,还有,近日可有什么陌生人在打听墨卿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