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半年?”姜涂的声音带着微妙的讽刺,“上一回你说类似的话是让我等你回国,然而我等来的竟然是你跟我说要和别的女人结婚,陆清泽,你不过是玩玩我而已吧。”
她直起身,眉眼倔强,面对默不作声说不出话来的陆清泽,此时此地她怕是一刻都再呆不下去。
正准备拂袖而去,手被人从伸手攀扯住了。
陆清泽强劲的大手凭借本能拉住了她离去的脚步,对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道:“求你,姜涂,别走……”
她还不知道自己对她的爱,她不知道自己在多少个日夜的思念,他尚未来得及告诉她自己深藏多年的心意爱意,远远不够。
“你还记得我父亲吗?”
他一向耻于提他的父亲,到了国外更是三缄其口,闭口不谈,他不知道秦知知究竟是从何渠道获得他父亲的行踪,又或许是他那个劣迹斑斑人品低下的父亲主动联系上秦知知的,总之,即便他对那个除了血缘外一点感情都没有的生父扯上任何关系,可他在美国已经被人做了局,以身入局,已无法回头。
他苍白的挽留起不到任何作用,陆清泽只能赌。
赌姜涂的心软,赌姜涂对他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阴湿卑劣,知道这样阴暗龌龊的自己配不上活在阳光下的姜涂,可他还是想赌,不想放手。
“叔叔吗?”姜涂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当口他会提到自己的父亲,有点困惑,反问:“怎么了?”
陆清泽讨厌将自己的软肋暴晒在姜涂面前,但若是这样的服软能让姜涂回心转意,让她心软,那他乐意之至。
“当年我之所以一夜之间搬家,是因为我父亲经商失败,而且得罪了当地的高利贷,因此断臂求生,托人将我们全家都逃到了国外。期间我母亲病重,但我父亲一直是个赌徒,将家里所有积蓄都赌光了,我妈得不到救治,最后客死他乡,那一年我十八岁。”
姜涂愣了愣,晃了下神,心中计较起来,陆清泽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刚去美国不久,阿姨就去世了吗?
不得不说这出苦肉计对姜涂起了作用。
她态度有所松动,果然迟疑了。
“你先坐下来好不好,我细细同你说。”陆清泽装可怜有一套,浅尝辄止后有了经验,一回生二回熟的。
姜涂看他那副卑微的模样,和先前的形象充满了反差,心一软,颔首算是同意了,复又坐回了原位。
“还没吃,我先点一些吃的好不好,边吃边聊。”
她蹩眉,最终还是点头。
“给你一顿饭的时间,跟我解释清楚。”
见她终于有耐心听自己的话,陆清泽不由得松了口气,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唇,眼角带着得逞的狡黠。
“那你想吃什么?”他招呼来侍应生,眼睛却盯着姜涂,泛着光,炯炯有神,仿佛之前的可怜模样是她的幻象:“这家的焗蜗牛还有洋葱汤很好吃,可以试一试,红酒炖牛肉是招牌,香煎鹅肝也不错。”
姜涂却无心吃饭,敷衍道:“你看着点吧,我都可以。”
他合上菜单,绅士地同侍应生点了菜,等侍应生退下后,他小心翼翼地偷瞄姜涂的脸色,见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想也知道心情非常低落。
然而这不正是姜涂在乎他的表现吗?
他徒增出了胜算,一直以来,陆清泽习惯了瞒着所有人自己心中真实想法,然而此刻却只想把自己剖开将整个人摊开在姜涂面前,试图让她明白自己的心。
“你想知道些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陆清泽用从未展露人前的语气,态度软得一塌糊涂,软到姜涂都不自觉软化了自己的态度。
她整理了一番心绪,决定用理智跟对方沟通,她端起莫吉托,顺着杯壁又吞下一口苦涩甜腻的酒,定睛瞧向对面,问:“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每个细节都别略过,我全都想知道。”
这是她少女时期最大的遗憾和好奇,明明前几天还跟自己说再见的人,突然消失,再也不见。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才问:“你对我,我爸,还有印象吗?”
他在称呼陆天明为爸爸的时候,显得踌躇又迟疑。
“记得,但印象中是个可蔼可亲的叔叔。”
比起陆清泽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她对他的母亲倒是更熟悉一些,记忆中阿姨总是卧在病榻,可她非常亲切慈祥,会给姜涂一捧好吃的小零食,对着她露出苍白虚弱的笑,然后用小小的力气揉揉她的脑袋,那气力连她的头发丝都搅不乱。
“陆天明么?我倒是未曾想过会有用‘可蔼可亲’来评价他。”陆清泽语带嘲讽,哂笑着:“他恐怕是我这辈子最憎恶的人。”
彼时姜涂尚且幼小,对家长里短无甚概念,自然也不懂陆家的弯弯绕绕,但如今她长大成人,对人情冷暖有了自己的理解,再则从陆清泽的行为举止也不难看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当年着实是遗漏了太多细节了。
现在想来,陆清泽年少时期的阴郁或许并不是天生的。
他的不开心和冷漠,看来都是原生家庭带来的。
“可是阿姨很好啊——”她试图提起陆清泽的母亲,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一点他父亲在他心中的形象,却弄巧成拙,被他打断。
“就是因为我妈很好,所以我才更恨他。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陆天明以前是海员,本就一年见不到几次,可我上高中那年,他跟着别人去赌场,把积蓄全都输光不说,还欠了高利贷,不但害得我妈没病看,还不得不远走他乡,结果我妈还是走了,我恨他难道不应该吗?如果不是他,我会……我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吗?姜涂,我很讨厌我自己,即便到了此刻,我仍旧觉得自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