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肩,在“开始”两个字落下的那一瞬,轻轻地下沉了一点,下巴却微微抬起。那种常年陪笑、却又努力挺直脊背的拧巴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演技空间中,苏念在柳七娘身上活了“二十多年”,这些身体语言,几乎是本能。
刘导是懂戏的人,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
苏念的眼神一开始是空的。
那是一种刚被人踢下车、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空。
她望向一个很远、很远的方向——那里,是想象中马车离开的地方。那眼神里还残着一点不甘,还有一点不切实际的期盼。
但她很快明白,他真的走了。
那一点点盼头灭得极快,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上,“呲”的一声,就什么都没了。
她的视线从门口,从“那辆想象中的马车背影”,一点一点收回,落在自己手上。她的手指是抖的,像是真的刚摔在地上。
她抬手想摸头上的簪子,手抬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头发散了,衣摆湿了,脸上全是雨,全是泥。
不美了。
她的手停了。
这一停,很妙。
真正懂这场戏的人,都会在这里心里一紧。这女人即使被甩了,即使面前没有人,她也不想丢份。
苏念没有像前一位那样冲上来高声骂一句“你凭什么”,她只是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是被雨水打疼了,又像是被人赏了一巴掌之后,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难堪,索性笑一下,把所有的酸涩都压在这个笑里。
她在衣服上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轻轻抹去脸上的泥,低低地吐出一句,几乎是自语:“我还以为你……”
她没说完,因为她忽然觉得,不需要说了,说出来反而显得她还在求,很丢脸。
她不想在被人丢下之后,还留一行鼻涕眼泪地去问“为什么”。她要留一点东西给自己。
于是她的眼底那点柔被一点一点地、很有节奏地关掉了,像一盏一盏灯熄掉,最后只剩下一层冷光。
刘导坐直了。
苏念的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里面的温度已经不一样了。
“原是如此。”她说。
短短四个字,像石子砸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荡。
她慢慢站起来,动作不大,每一寸却都在演:刚摔过的膝盖是疼的,雨夜地上是滑的,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要站,而且要站得很漂亮。
这是柳七娘的一生,是一个被人卖、被人用、被人当成货物的女人。她不会趴在泥里哭喊,她会把身上的泥拍掉,再用最平静的声音,说着下一步该如何。
于是苏念站直了,像是完成了某种转变,从“还在恋爱里的柳七娘”,变成“我知道你不值得了的柳七娘”。
她看向导演的方向,目光淡淡,声线也淡淡的。
“你要前程。”她说。
不像质问,更像在重复对方说过的话。
“你要走得快、走得高,不想被我拖着。”她又说了一句,这次嘴角是向下的,“那你说一声就好了啊。”
这句话一出,连旁边的编剧都不由得坐直了,因为她把角色的委屈说得太对劲了。柳七娘不是不能接受别人要往上爬,可你这样随意丢下她,就像在说:她这个活生生的人,还不抵车上一锱铢。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酸涩吸回去。
“算了。”她说。
这一句“算了”,是真正的转折点。
算了就是不爱了,就是不求了,就是不再想要你给我解释了。一个人最狠的时候就是这时候,不是砸你,不是骂你,而是决定以后你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目光下垂,像在看自己被雨打湿的鞋尖,声音低低的,声音压得更平。那种平已经不是平静,是冷下来了:
“我今后,不让了。”
不是“我要你偿命”,不是“我要你不得好死”,没有那些烂大街的台词,她就说了这一句平平的“不让了”。
可就是这句平平的,像一把细而锋利的刀,把整个试戏区的空气都割开了。
她说完,整个人就静了。
静得像雨停了一样。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故意回头,也没有所谓“潇洒转身”。柳七娘这种狠人,一旦立誓,就不再表现,看的是她之后如何活。
她就站着,安静地、漂亮地,体面地。
全场死寂。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的嗡鸣声。
真的是那种死寂。
外面走廊上有人打电话的声音都能听见,但屋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好”。大家都在回味,她刚刚那几句很平的台词里,到底塞了多少东西。
好演员,从来是用眼睛、用那股子气和神演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