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淡地回应男人的拉拢,安杰丽卡缓缓站起身来,呼吸就像马拉松后半程的跑者一样急促。如今光是维持生命,便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阻止你,并非出于私人恩怨……至少不完全是。”她抬起头来,外眼角上挑的茜色眼眸锐度不减,“你无聊的欲望只会给世界招来毁灭。”
“哈哈哈,跟你愚蠢的母亲一模一样,所以你也想拯救世界么?救世主大人?”
仿佛听到了什么久违的笑话,恶魇讽刺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异样的噪音震得安杰丽卡耳膜生疼。“拯救不拯救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让你变得更安静一点,像具尸体一样。”侦探强撑着回击,能否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呵,说到底还是出于愚蠢的私怨,出于你对你那愚蠢母亲的盲从。”恶魇冷笑着摇头,目光从侦探身上移开,看向周围支离破碎的空间,“你对我的野望一无所知,孩子。你根本不知道我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何等变革!我将推动历史的车轮,带领全人类擢升往新的境界!而你,却执意要当那挡在车轮前的小虫子!”
男人厉声怒喝着,手杖用力一挥,周围破碎的空间立刻为之一变!
沸腾的熔岩地狱、被蓝细菌覆盖的海洋、了无生机的干涸大地、巨龙横行的广袤草原,随后岩浆再度喷涌、闪耀的星辰从空中坠落,火焰夷平了一切,新的生命又从烧焦的土地上长起,一批又一批的巨兽奔驰在大地之上。
热浪蒸腾的沙漠、幽暗封闭的森林、奔流不息的江河、怪石遍布的深洞、夜空下闪烁的群星……一幕一幕绝美的景象将两人包围,地球亿万年演进如白驹过隙般在眼前闪过,如果这是哪部电影的终章的话,耳边大概会响起壮丽的bg吧。安杰丽卡不由如此想着。
随后,一群蹒跚学步的猿类出现在了画面中。
“人类!”恶魇举起他的手杖,像盯着什么凶险万分的强敌般,直视着画面中采食浆果的猿猴,“如此愚昧,如此弱小,又如此傲慢!”
从挥舞着树枝的猿猴,到披上了兽皮的裸猿,再到一大群嗷嗷叫着用长矛狩猎大象的蛮人,最后某位祭司打扮的老人高举起手中的权杖,雷霆仿佛听从了他的号令般轰鸣。
“灵能,你尽可以称之为魔法、秘术或类似的任何东西,这些来自灵界的能量曾距离人类如此之近,然而人类却傲慢地认为人的理性可以凌驾于物质之上,妄想凭借自己的双手改造这个他们并不熟悉的世界!”
工厂高耸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鸣笛的火车在山谷间飞驰而过,汗涔涔的工人们喊着号子在车间挥洒汗水,世界在短短百年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虚假的繁荣,这些被称为科学家蠢材不会预料到的,即便他们将整颗星球掏空,收集到的黑色石头也无法让他们离开这可悲的摇篮!人类会穷其物种的一生,被永远锁在这个由于他们的活动而生存环境愈发恶劣的星球上,直至腐烂!”
“而我,我会改变这荒谬的未来!只要我赢得这场可笑的战争呢!”恶魇茜色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高高在上的司辰们即将离开这个宇宙!祂们的遗产由我来篡取!随后,只要将灵界与现界结合!现界垂死的神秘便会复苏!”
他激动地说着,双手高举,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宏伟抱负:“人类这个种族,还有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所有生命!都会在我的带领下迎来新生!我称之为——灵能擢升计划!”
片刻停顿,恶魇转过来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子嗣:“这样,你还要阻止我吗?”
觉悟!
灵能……擢升?
安杰丽卡的瞳孔微微颤抖,在环之无魂者力量觉醒的时候,她也获得了相应的知识……说着说获得了环之司辰的一部分记忆,毕竟她有一半的基因来自于环之司辰的躯体。
在起始之时,原初的混沌创造了此方世界,而规则并不稳固,世界宛如不定形的海凝胶,其自身也在不断变化着。
直至原初的混沌分裂为涌现、火与雾霭三名上位司辰,代表着原初之混沌中秩序与理性一面的不移之火随之塑造起世界运行的法则。
蛇、公牛、审判、深红、剑、黑羽翼、厚者、湮灭,八名下位司辰相继从涌现中被剥离而出。相应的,世界也在火的锤打下逐渐定型,那些无法固定的部分升腾而起,一部分包裹在世界的外层,成为灵界;一部分则萦绕在司辰的周围,作为众司辰新的居宫……
以及囚笼。
“并非所有‘可变化之物’都升往了上界,也有一部分残留在了我们的世界,依靠着这些灵能的残渣,一些人变成了吸血种、兽化种、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超自然种族,灵能也被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利用着,称之为巫术、称之为魔法。”
恶魇转身张开双臂,茜色的眼眸直盯着眼前静静舔舐伤口的后裔,一幕幕画面在他身后无垠的光幕中闪烁:无形的精怪在部族围坐的火堆中起舞、天空在祭司的嚎哭中降下霖雨、瘦小的裸汉在月下嚎叫着变成狼形、高塔中的炼金师们检阅着眼前漂浮的仪器、雾沉沉的夜下,红眼睛的吸血种划开某位夜归女工的喉咙……
“这些微小的残留被不同的文明包装成各种形式,魔法、巫术、卢恩、道、恰恰帕加……什么都好,这些力量悄无声息地留存着,却仅作为少数人的特权品存在而不被世人所知,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安杰……丽卡。”
茜色与茜色的眼眸相对,稍稍稳住了身体状况的安杰丽卡浅浅吐了口气,面对血亲故作的询问,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所以……你希望将早已被分离出去灵界重新融入现界,从而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真是一厢情愿,人类的未来并不需要这些旧时代的残渣!”
嗡——
喷薄着黑烟的火车从恶魇身后飞驰而过,远洋上巨轮的汽笛声震耳欲聋,带起的气流微微吹拂起男人的衣襟,他略微垂首,将茜色的眼睛隐藏在刘海的阴翳中,随后,嘴角朝上翘起,“呵。”
“真短视啊,与你那愚蠢的生母一模一样!!”
愤怒的吼声仿佛一阵飓风袭来,安杰丽卡抬起手臂挡在身前,纵然现实扭曲力场已经阻断了对方的干涉,她也依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光幕砰然破碎,四面八方陷入了短暂的黑暗,随后一阵阵微光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像是点缀于无垠夜空的朵朵星团。安杰丽卡收起手臂眨了眨眼,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星团,与第九司辰黑羽翼的庭院相差无几。
十二枚星团萦绕在两人四周无序地旋转着,不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微弱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随时要从中破体而出。
“虚界,既是司辰的居宫,又是祂们的囚笼。”恶魇抬起手,一道道虚影般的铁链从深空中探下,将司辰的星团牢牢束缚,“长久以来,司辰被祂们划分而出的力量束缚着,被迫如孵蛋的母鹅般看守着祂们的造物。现世在司辰的看护下,得以远离深空中的无上恐怖。”
男人顿了顿,双臂缓缓下垂,抬起头来,茜红的眼眸注视着他子嗣天真无知的面孔,“然而,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束缚司辰的力量日益衰落,再过不久,祂们便能飞离这个宇宙,只留下尚在襁褓中的我们!”
深空中恐怖?外神吗?
侦探皱起眉头,藩神对现世的渗透由来已久,不少祂们的眷属甚至早已深深扎根在了这颗星球上,祂们的各式化身也频繁通过各种渠道降临。但更大规模的降临却会被司辰们切断,学界对此确信无疑。
甚至……先前那名叫奈亚啥啥啥的化身,也是被法师利用灵界弹走的。
过往的记忆浮上脑海,遍体鳞伤的塞西莉亚、四处奔走的埃莉丝、流着血汗的奥德莉雅、还有竭尽全力的蛇莓跟洛斯戈……彼时尚且弱小的他们,成功阻止了一次藩神化身的降临。
“……也许这个世界不像你想象中的那般脆弱,也许人类远比你以为的强大。”安杰丽卡扯起了嘴角。
“呵,强大?凭借你们那些用黑色石头驱动的铁块?还是会喷火的棍子?!你们是摇篮里的婴儿!看不见哺乳了自己的奶子!满心以为自己靠睡觉长个儿!”恶魇露出讽刺的笑容,“等待着你们的唯有毁灭一途,如果不追随我的话呢!”
看着眼前显然进入了某种状态的男人,安杰丽卡眼皮微微抽搐着,泄劲般轻叹了口气,“哈……所以你想到的方法,就是让灵界降临于现世?你有想过这会给世人带来什么影响吗?”
“进化,还需要我再解释一遍吗?”恶魇摊开手掌,冷笑也带上一丝狂热,“整个种族……不,整个世界的进化!现世将不再是让那些长生种们无聊到永久沉睡的乏味地狱!而是一个潜藏着无数可能性的魔幻世界!一个能让你我这样的强者肆意探求的广阔世界!准备好跟这无聊的现世说再见吧!我会让你们踏上未知的明天!”
手掌一握,恶魇悍然指向眼前他唯一的后裔:“别担心!你的那帮狐朋狗友都是有天赋的人!在新的世界,他们和你将变得更加强大!到时若你还对我心存不满,大可以在新的世界、用新的力量与我一决高下!不觉得很向往吗?来吧!与我一同前往新的世界!”
“那么——”
视线穿过男人指向自己的手指,安杰丽卡直视他那闪烁着火焰的茜色眼睛:“那些没天赋的人呢?他们怎么办?”
现世并不缺乏魔法……或者说灵能富集的场所,略微充盈的灵能能让土地肥沃、流水清澈、空气宜人,宛如步入仙境。但在更多的场合,灵能只要稍微大于一定界限便会变得汹涌狂暴,难以控制的能量将肆意地塑造现世,小到吞噬地铁的活体隧道,大到淹没整座城市的影域,皆源于此。
仅仅是“残渣”便能造成如此后果……如果灵界真与现世重叠的话……毫无疑问,对大部分人而言将是灭顶之灾。
“哼,无聊的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