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挽立在侧殿院落的月门之下,微抬下巴望向来路。见时鸿匆匆折返的身影,她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她与这位将军其实?并不相熟,不过是自南部?边境回京途中,程慎之的兵马与他?率领的大?军同行?数日,有过几面之缘。
当初只知他?是个热心?肠的,却没想到竟周到至此。
正当她上前欲开口相迎,却听头上黄果树中鸟雀鸣叫,嬉戏翻飞中打落一枝头的果实?。还未来得及抬头去看,白挽只觉鬓边一凉。
一滩鸟粪落下,竟不偏不倚擦在她梳理?整齐的发髻上!
白挽身形一僵,抬到一半的手生生顿在半空。这般狼狈模样?偏生教人撞见,她耳根微微发烫,连方才想好的柔婉说辞都忘了一半。本想好好笼络这小将军,可眼下这般窘态,倒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
黄果树投下斑驳的影,洒在院中精雕的石桌石凳上。二人相对而坐,白挽轻轻解下额间缠绕的绷带。
时鸿凝神细看,不由心?头一紧。这伤口远比他?想象中更为严重,在眉骨上方略鼓起一个肿包,三道血痕凝成暗红色的痂,显然是受了重物的猛烈撞击。
原本涂抹的药膏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在伤口周围晕开一片。
“白挽姑娘,你自己来还是……”时鸿拿着药膏一晃。
“有劳时将军了。”白挽垂眸回答。
她本想抬手整理?方才匆忙间重新梳理?的发髻,却又碍于伤势不便动作,“我不通医理?,也从未处理?过这样?的伤势,手法难免粗糙。将军久经沙场,经验定然比我丰富得多。”
时鸿见她一直低落着头,忽然明白这位姑娘还在为方才鸟粪落发的事耿耿于怀。他?了然一笑,便也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拭去残留的药粉,用新纱布蘸取玉颜膏,轻柔地为她涂抹。
见院中气氛凝滞,时鸿手上不停,习惯性地寻些话题:“前几日我托人送了几罐桂花蜜糖到府上,不知姑娘可否尝过?”
白挽正忍痛抿唇,闻言勉强一笑,“前几日王妃确实?送来一罐,可惜我素来不嗜甜食,至今还收在房里未曾动过。”
话音未落,额角突然一阵刺痛,她猛然皱紧眉头。
“看来是这蜜糖没这个福分?了。”时鸿笑着打趣,手上动作不停,“京州女子?大?多喜爱甜食,白挽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白挽心?念微动,强忍着痛楚展颜道,“若早知是将军特意相赠,无论如何也该尝一尝的。”
“姑娘客气了。”时鸿取出新绷带,一边比划着长度,“不过这桂花蜜糖在京城中确实?是个稀罕物,前几日我送往丞相府,容夫人也是喜爱得紧。”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连手中扯绷带的动作也随之一滞。
“将军?”白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无妨,”时鸿抬眼看了下她的伤处,随意道:“那日拜访丞相府,恰逢宁家大?公子?归来,我还顺道讨了杯酒喝,确实?香醇。”
他?将绷带绕过她额侧,却自己疑惑地喃喃:“当初宁王妃曾说过,容夫人患了咳疾,不便见客。可我送蜜那日见到的容夫人,却面色红润,声音清亮,丝毫看不出咳疾……倒真?是奇了怪了。”
绷带在他?指间灵活翻转,打了个稳妥的结,又细心?藏入发间。
白挽顿时指尖一颤。她掩饰般地抚上耳畔那个利落的结,“时将军真?是好手艺。”
时鸿这才惊觉,自己方才下意识将白挽当作手下受伤的将士,下手时定是没了轻重,正欲致歉,却见白挽笑意盈盈,似是真?心?赞赏道:
“早知您征战沙场英武非凡,却不知还有这般细致的功夫,今日算是见识了。”
她指尖轻轻捻着纱布的尾端,思绪却飘回了今晨醒来时的场景。
那时她刚从一阵钝痛中恢复意识,眼前还泛着模糊的白光。正要?抬手触碰额角的伤处,却听见王叔在一旁轻声制止:
“白姑娘伤势不轻,王爷特意吩咐,需得静养些时日。”王叔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这侧院最?是清静,适合养病。还请您近日莫要?随意出院,免得见了什么、听了什么,影响了身子?康复。”
话尾处,已分?明带着告诫之意。
那时的白挽指尖一顿,连混沌的思绪都顿时清明了几分?。她心?知这定是程慎之的意思,却也无可奈何。
昨夜催眠失败的瞬间,她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成想,程慎之竟还给她留了几分?余地,没有当场将她逐出府去。
只是,这般坐以待毙,与软禁有何区别?府内府外,一举一动,不过都在程慎之的监视下行?动罢了。
正当她在院中苦思,盘算着如何与慕达莎取得联络、早做打算时,竟遇见时鸿不请自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镇南王府已非久留之地,将军府或许是个不错的去处。
听闻将军府上并无女眷,老将军自丧妻后未曾再娶,时鸿既无正妻,也无侍妾,言谈间更是个磊落直爽的性子?,不似程慎之那般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白挽收敛心?神,脸上笑意不减。
“将军尝尝这桃花酥,是我昨日亲手做的。”她将桌上那碟精致的糕点轻轻推向前,目光灼灼地望向时鸿,语气娇柔婉转:
“不知今日您来府上,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时鸿神色一黯,昨夜金銮殿上的种种瞬间掠过心?头。他?正欲寻个话头搪塞过去,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