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双手被?缚,却?从容不迫,毫无被?擒的狼狈和落魄。她从笑容中抬头,眼角竟又浸出了泪花。
趁此间隙,程慎之身?形一闪,悄然隐入帷幕后的暗道之中。留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曜妃的笑声渐歇,急促地喘息几声,忽然扬起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还不去?追你们的好太子??再?晚一步,只怕是要走火入魔了!”
“还有,方才你们太子?分明当众下令放我?出宫,你们为何不从?”
……
程慎之快步穿过回廊,走到秘泉边缘时才放缓步伐,仿佛生?怕惊扰了池中之人。
他凝望着?池水中静闭双目的宁鸾,心头紧绷的弦终于稍松。
池中的宁鸾面色恢复红润,呼吸平稳悠长,不再?有先前的痛苦模样。他俯身?伸手,轻探她的鼻息,那气息已?变得平稳而和缓,仿佛池中人只是坠入了恬静的梦。
程慎之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转念想到朝中局势混乱,风波难免再?起,这?深宫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倒不如像时鸿父子那般及早抽身?,趁此机会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摇摇头挥散杂念,小?心步入池中,将宁鸾从氤氲着雾气的泉水中轻轻托起。
就在她离开水面的刹那,程慎之臂弯猛地一沉,怀中人的体温随着水珠滴落,竟急速消散,不过几次呼吸之间,已彻底冷透,冰凉刺骨。
程慎之愣在当场,他迟疑着低头端详。宁鸾面容安详依旧,唇边甚至带着?一抹清浅的笑意。可程慎之犹豫着?伸手,触上那细腻的肌肤,却?感受不到半分生?机。
那具炽热的、活泼的、明媚的身?躯,此刻在他的怀中一寸一寸冰冷下去?,最?终彻底化作刺骨的寒。
……
三日后,镇南王府。
程慎之已?记不清那日是如何回到府中的。
只依稀记着?,群臣自金銮殿中零落散去?。他抱着?轻若柳絮的宁鸾,踏过青砖,从金殿深处一路走出。走到尚书房,路过御花园,就这?般茫然地走着?,一直走到宫门边。
天?光微现晨光,鸿雁掠过红墙。
零星疾走的朝臣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纷纷自他身?侧越过,登轿回府。
程慎之迈出那扇朱漆宫门,眼中空茫一片。
青露从轿边直冲上来,似乎对他喊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
对了,青露呢?青露如今……又在何处?
坐在房内的程慎之缓缓抬眼,满目皆是刺眼的素白,肆无忌惮地随着?秋风狂飞乱舞。素白帷幕层层垂落,中央静置着?一口雕花的棺木。
阿鸾……那是他的阿鸾!
程慎之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跳,天?旋地转,险些又要坠入无边黑暗。
“王爷!王爷!”刚进屋的王叔惊慌失措,急忙上前掐住他人中,“府医!快传府医!王爷又不适了!”
镇南王府内,顿时陷入一片忙乱。
青露独自站在屋外,目光透过窗棂,静静看向屋内的程慎之。她漆黑的眸中情?绪翻涌,交织着?难以言说的犹豫与挣扎。
自那日瞥见胭脂盒中暗藏的金丹,她便隐约料到,早迟会有这?么一遭。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日竟来得这?么急,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小?姐算尽了万千可能,早已?将一切安排周全,却?唯独没?有料到,王爷竟会悲痛至此。
“王叔,不必忙了。”程慎之缓缓坐起身?,强打起几分精神,“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王叔闻言更是眉头紧锁,迟疑片刻,才低声回道:“回王爷,今日礼部传话来,说……”
程慎之抬手揉着?发痛的眉心,“直说无妨。”
“礼部称,王妃身?世未明,现下异族血统正遭受非议,若贸然将王妃迁入妃陵……恐怕、恐怕于礼不合。”
“迁入妃陵?”程慎之冷哼一声,挣扎撑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那具静置的棺木。
宁鸾静静躺在其中,一袭金纹长袍流转暗光,缀有十二旒金珠的冕冠垂落,串串珠络坠下,隐约掩去?她大半的面容。
那日程慎之抱着?宁鸾回府,青露泪眼婆娑,却?执意要为自家小?姐穿戴上这?身?异族礼服。程慎之虽未见过这?套服饰,但?望着?青露坚决的神情?,终究对宁鸾最?信任的侍女?多了几分宽容,默许了这?般安排。
“阿鸾只是睡着?了,为何要去?妃陵那等阴冷孤寂之地?”
他抬手轻抚宁鸾苍白的面颊,赤红如血的眼眸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骤紧,却?又固执地不肯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只是累了,需要多睡一会儿。”程慎之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棺中人安眠,“你们都看不出来吗?她的唇角还带着?笑意……”
他忽然俯身?,贴近宁鸾耳畔,柔声低语:“阿鸾,我?们不闹了,好不好?你说不走,我?们就在京州城住着?……那些老臣若再?厌弃你的血脉,我?便夜半上门,打得他们再?不敢胡言……”
“阿鸾……你若再?睡下去?……我?便将卧房的红绸都撤了,将你珍藏的那份和离书……也撕了……”
他语气温柔得令人心碎,字字句句却?浸透着?令人不安的偏执。
王叔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想要上前,却?又终究不知该如何劝解。
犹豫半晌,王叔喉头哽咽,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王爷……您这?般,王妃在天?之灵,又如何能安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