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的,事情发生了,河流听见了。”
“听见了就能听得懂?那你昨天说不累,是想借我的名义去为难人吗?你知道,我不会当众回绝你。”短暂的冷脸后,温柔的表情重回皇帝脸上。
业伽平静地注视着他:“格什文,人们总是把过错推给天地,推给自然。贪污了修河堤的款,造成堤坝倒塌,他们只会说是今年的水太大。你知道我作为长河是不会累的,作为伪装成长河的骗子也是不会说累的,无论如何,答案都只有一个,所以这是你在为难人。”
“你是想承认自己是骗子吗?”
“我是长河,你是骗子。”业伽的声音没有起伏,她是在陈述事实,没有质疑,也没有逼迫,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真是棋逢对手。”皇帝笑了笑。
车子向前奔驰,皇帝没有责怪业伽叫他姓氏的问题,这是种非常新奇的感觉,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他们只会叫他殿下、陛下,妈妈会叫他亲爱的路德维希、我的宝宝、孽子,不会有人叫他格什文。
这称呼简直新奇到他不想和业伽过多讨论。
公爵府邸已经到了,这位叔叔,他爷爷现存的唯一一个孩子,本该被女皇偷偷害死,就像女皇害死的其他人一样,权力的宝座总是太窄,容不下第二个人的染指,甚至容不得自己的孩子。
公爵能活下来,只胜在对自己、对家人够狠,他把自己的腿搞断了,生育能力搞没了,孩子、夫人也因意外的火灾去世,让他失去了拥有继承人的可能,也将自己的继承权彻底断送,自此得到了苟活的权力。
不过他是否活腻了呢,要知道,皇帝是不需要叔叔的。
牵着业伽的手,皇帝下了车,公爵已在门前等待了,喷泉的水哗哗响着,一场亲密见面就此开始。
席间只有三人和一些侍卫在,公爵不断劝着皇帝慎重考虑和业伽的关系:“到底是来历不明,虽有德科作保,但德科中立国的地位不见得便可靠,且他们也说不清这女孩到底来自哪里。要是抚森派来的呢。”
“叔叔如果和尼拉布莱奥的拉吉普特首相聊聊,便知道业伽的神奇之处了,她的确是长河的化身,不是一般的女孩可比的。人们见到伟大的事物后,难免不为其心动。”
“拉吉普特那种人的话哪里可信呢,这女孩又哪里像长河了,长河会画这么艳丽的妆吗?”
“庆典时人们还会朝长河泼洒装饰物呢,公爵,这是我亲自为业伽见您所画的妆。”
女皇的野心
公爵不言语了,他悲哀地看向皇帝,仿佛觉得这是他走入歧途的开始,放着手中繁忙的国事不管,却去为女孩化妆,这在皇帝身上是多么难以想象啊。
他以前虽也爱举办舞会,但更多的是为了观察贵族们的潜意识行为。酒精、歌舞、香水、旺盛的荷尔蒙,这是让人沉醉麻痹的最好场合,也是猎人最乐于看到的。
可化妆呢,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进行肌肤上的亲密触碰,这绝不是猎人观察猎物的好方式,太深陷其中了,最后只能害了自己。
公爵拄着拐,走到业伽跟前,试图看清她的模样,可这两次见面业伽的妆都太厚了,照片上的女孩倒是气质特别,但动起来的人跟静物总是不一样的,而人们能相信的,是动态的鲜活的人,而非刻意的瞬间。
“公爵,坐下吧。”皇帝说道。
公爵点头,却没有坐,只问业伽:“如果小姐真的是泽米布雅真文业伽,那你看过我的姐姐吗?她曾是个地质学家。”
“看过的。”业伽回答。
公爵问:“她在河流眼里是什么样子?”
“是个野心家。”
“她没有当皇帝前,很温柔,只喜欢看书,看天地自然。”
“那时已经是个野心家了。”业伽说。
皇帝也来了兴致:“我以为妈妈在河流眼里是个狂热的地质爱好者。”
“她见我的第一面,问身旁侍女‘大河跟小河有什么区别?我看长河和其他河流差不多’那时她三岁,只见了我的一小部分,并未表现出什么兴趣来。后来她长大了,看到了更多的世界,说长河的确体量非凡。再后来,她去了我的最高处,也去了我的最低处,探访了我的发源地,也探访了那些山,在我的入海处停留时,她看着大海,说这一切真好。”业伽讲述女皇,她对她的看法在文字中,但不在语气上,听描述感觉在评判,听声音时感觉那只是普普通通的话语。
“这不能说明她是个野心家啊。”公爵感叹。
业伽摇头:“她从出生便是,当她的眼界小时,世界不足以灌满她的野心,所以她看不上世界。当她逐渐长大,她的眼界越来越开阔,她看了所有她能看的,并开始遥望自己不能看到的。小时她不知道自己的权力,以为只能指挥侍女,以为长河只有那么大。长大她明白自己的权力,也明白了长河的确是大的。再后来她不满足自己的权力,就像长河流到大海便结束,虽然长河已让人感叹,却能穷尽,大海却是不能穷尽的,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无法探到海底,只能抵达水下八千米左右的地方。她拥有着作为皇女的权力,这权力却远远不够。”
“你这么评价女皇吗?陛下,这是赞扬还是贬低呢?”公爵用拐棍敲了下地面,沉闷的响声是在警告业伽,她逾越了。
但业伽回答:“这是赞扬,历史上的伟大帝王都是野心家。只有野心家才能开疆辟土,非野心家最多只可做个守成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