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露
萧璟寒在她床边不过阖眼片刻,确认她气息平稳丶暂时无虞,方才起身悄然离去。
然然却被他离去後遗留的空白搅得心绪不宁。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拥抱时的热度,耳畔似乎还萦绕着他压抑着惊怒的低语。与心仪之人如此亲密相拥,那份悸动与羞赧是无法抑制的潮水。
靖王此举……难道是对她有意?是放心不下,才非要亲眼确认她的安危?
不!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云泥之别,天壤悬隔。她做不了那深宅里曲意逢迎的妾室,更无法忍受与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靖王,是她连仰望都觉奢侈的云端明月。
这样的告诫在心中反复碾过,如同一盆盆冷水,试图浇熄那不该萌生的妄念。
纵使他们曾有过肌肤之亲……可那终究是无人知晓的秘密。她实在不敢,也不能任由那份喜欢肆意滋长!
然然心知肚明,巫神教所谓的“无忧丹”必有歹毒蹊跷。但她信得过靖王,他定会为解药丶为她的安危倾尽全力。
“通天赐瓷”大典如期而至。与此同时,巫神教背後的黑手——朝中右相及其党羽勾结的铁证,已被牢牢掌握。
此刻,他们需要向被蒙蔽的百姓揭开血淋淋的真相:以血养瓷是彻头彻尾的骗局!那些散出去的“福运瓷”及相伴的檀香,正是令人沉沦丶致幻的毒物!甚至那场席卷平江丶令无数人丧命的“时疫”,亦是巫神教自导自演丶清除异己的惊天阴谋!教衆早已服下解药,借此迅速操控舆论,树立起不容置疑的“神威”!
而打破百姓对“通天瓷”的神化迷信,是拨乱反正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通天瓷的烧制过程与往日并无二致。开窑吉时一到,祭坛四周烟雾缭绕,奇异的檀香弥漫,信衆们匍匐在地,口中虔诚诵念。
前几座窑炉开啓,果然未见青红双色的“通天瓷”。直到那宣称以“至纯处子之血”供奉的窑口开啓,耀眼的青红双色瓷瓶赫然呈现!
“巫神娘娘显灵!佑我信徒!福泽万代!”狂热的呼喊震耳欲聋。
大长史立于祭坛前排,离窑口尚有一段距离,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仅剩未开的丶由孙然然掌窑的那一座。
孙然然在一片死寂与屏息中缓步上前。她深深吸气,仿佛凝聚了全身的气力。就在所有人都笃定这一窑必将失败丶成为“神迹”陪衬的刹那——
窑门开啓!
青红交融丶流光溢彩的瓷瓶,在衆目睽睽之下,灼灼其华!
“通天瓷?!”“怎麽可能?!没有血祭,怎能出神瓷?!”人群瞬间哗然,怀疑的种子疯狂滋长。
孙然然抓住这石破天惊的瞬间,清越的声音穿透喧嚣,响彻全场:“根本无需血祭!‘通天瓷’只要技艺精湛,控火精准,人人可烧!这一切皆是愚弄世人的骗局!大家醒醒吧!莫再被蒙蔽了!”
“胡说!”一个老妇悲愤地嘶喊,“我家阿顺!为了村里能得神瓷庇佑,献了那麽多血!至今昏迷不醒!怎会是假的!”
孙然然毫无惧色,声音更加清晰有力:“青红双色交融,只需将窑内温度控制在极精妙的范围内即可达成!我这窑,便是明证!还有你们手中的‘福运瓷’,釉料里掺入了致幻散!窑工们已一个个倒下,大家别再用了!”她指向周围那些面色蜡黄丶形容枯槁的幸存窑工。
早已混入人群的靖王亲卫适时高声道:“此物只有一时虚幻的快感!久用侵蚀身体,令人虚弱多病,最终深陷毒瘾,彻底沦为行尸走肉!”
大长史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猛地擡手示意!
数名暗藏的精锐护卫如同鬼魅般扑向祭坛中央的孙然然!
“然然小心!”远处的柳昀惊呼出声,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
然而那些护卫尚未触及孙然然衣角,便被两道迅疾如电的身影截住——馀枫丶馀杨利刃出鞘,寒光闪动间,护卫已被制服在地!
大长史见势不妙,眼底掠过一丝狠厉,竟亲自出手!她身形快得惊人,几步抢至孙然然面前,枯瘦的手指如铁钳般瞬间扣住然然的咽喉!
“都不许动!”她厉声嘶吼,拖拽着孙然然急速後退!
与此同时,祭坛四周预先埋设的数处檀香炉骤然爆燃,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迷幻烟雾滚滚涌出!
“拖延!只需片刻……”大长史心中盘算,长期受药物控制的信衆,只需她稍加暗示,便可化为悍不畏死的武器!
“她竟深藏武功?!”萧璟寒的心猛地一沉,这点确实失算!他身影如离弦之箭,瞬间掠至祭坛之上,长剑直指大长史,声音冰冷刺骨,带着磅礴的杀意:“放开她!道出真相是你唯一生路!若她伤了一根手指,本王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长史看清萧璟寒的面容,眼中怨毒更甚,竟发出尖锐的讥笑:“呵!这小妮子不是有夫之妇吗?怎麽人前与那木汮浓情蜜意,人後还有你这般人物为她拼命?可惜啊,她今日毁我通天基业,唯有拿命来偿!”
馀杨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妖妇!速速束手就擒!莫指望你那迷烟!早已被我们尽数调换!”
大长史环视四周,见靖王麾下侍卫个个如狼似虎,训练有素,若非顾及这小瓷娘性命,只怕早已一拥而上。她脸上却浮现出决绝的疯狂:“以为这就完了?做梦!”她猛地擡脚,狠狠跺向祭坛中央一块不起眼的青石!
“轰隆——”
机关啓动!祭坛石板骤然裂开一道幽深巨口!
大长史拽着孙然然,如同两道坠落的影子,瞬间消失在黑黢黢的洞口!
“然然——!”
萧璟寒的嘶吼响彻云霄,他毫不犹豫纵身扑向那幽深的裂缝!
孙然然在陡峭丶布满碎石的甬道中翻滚跌落,浑身剧痛。尚未爬起,已被紧随其後的大长史一把拽住胳膊,在昏暗潮湿的地道里狼狈前行。
“长史!”孙然然忍着疼痛,声音依旧试图劝说,“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去作证,揭露右相阴谋,或可争取将功折罪,让一切回归正轨!”